腊月年货的生意,如滚油泼火,轰然旺起。
陈家院堂屋那张崭新的八仙桌上,《年末冲刺账》稳稳摊在正中。
苏晚晴指尖拨动算盘,珠落如雨,清脆而有节奏。
她按昨夜定下的四条红线,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昨日的进出款项。
后院,新铺的石板排水沟旁,赵虎和王根生正吭哧吭哧地洗刷着一排排收货用的木盆,动作麻利,半点不拖泥带水。
三条业务线,开摊、开工、收货,并行不悖,井然有序。
苏晚晴清点完最后一笔款项,抬头看向正在检查摊位票和几家长约的陈浪,声音轻柔但清晰。
“年货组合的势头很好,但货源已经连续两天吃紧了。”
她将几本账册并排推到陈浪面前。
“昨天的散户收货量,比前天降了一成。今天送来的货,品相也开始混杂。吴记、董记、秦二海、海潮楼的基础供量不能断,咱俩的婚嫁储备和建房尾款,更不能乱动。”
陈浪的目光从账页上移开,没说话。
他只是把今日的潮汐表、散户预报的货量、四家基础订单摆在一起,沉默地看了半晌。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在为年末的丰厚收入感到兴奋,只有他,看到了那根绷紧的弦。
“今天,去一趟望潮滩。”
陈浪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望潮滩?”
李二牛刚从外面进来,听到这三个字,眼睛一亮。
“浪哥,那可是咱沙湾村东边最大的一片滩,今天正好是年末最后一个大低潮,肯定能摸到好东西!”
“这趟去,不是赌大货。”
陈浪的目光扫过众人,“是去亲眼核一次,这片近滩,到底还能出多少货。把上限,看清楚。”
出发前,陈浪重新分工。
“二牛,你管前担和硬货分拣。”
“铁柱,你盯安全线,拉绳分区。”
“赵虎、根生,你们俩负责散户的临时交货口,一个翻底,一个记账。”
“庆喜,你带小账册,跟着我,记录潮点、人手、货量和耗时。”
分派完毕,他当众定下三条规矩:
“第一,不抢险礁;第二,不混散户的货;第三,不为年末这点高价,乱下深沟。谁越线,谁今天就停工。”
苏晚晴将一页新开的“望潮滩低潮核算页”,仔细夹进油纸袋,递给陈浪,只叮嘱了一句:
“人比账重要。”
……
半个时辰后,望潮滩。
眼前的景象,让李二牛倒吸一口凉气。
往日里空旷的滩涂,此刻竟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沙湾村、邻近的西湾村和东平村,能下滩的几乎都来了。
周二壮、赵满仓这些熟面孔也在其中,人人听说年末价高,都红了眼,拿着竹篓抢蛏眼、翻石缝、围浅沟,整个滩面沸反盈天,人声鼎沸。
“我的天……这么多人!”
李二牛看得发愣。
他一眼就看到,平日里能出大青蟹的那几处礁缝,此刻围了七八个人,脚下的浑水翻涌,别说蟹了,连个螺都看不见。
“浪哥,好地方都被人占了!咱们往外侧走!”
李二牛急得想往外侧的礁带冲。
几个相熟的散户也高声喊着:
“陈浪,今天可得多摸点啊!错过今天,年前就少挣一大笔钱!”
旺季不是陈家一家的旺季。近滩这点资源,早就被无数双眼睛盯得死死的。
“都站住!”
陈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没有让队伍乱冲,而是让孙铁柱取出安全绳,在脚下坚实的滩涂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界线。
“铁柱,把这片滩分成三段,浅滩、螺带、蟹沟,分头作业,不许越界抢点!”
“赵虎、根生,把收货口立在这儿,所有散户想交货的,都得到这儿来,当面翻底!”
“庆喜,开账,按每半个时辰,记录各段出货量!”
一套指令下来,混乱的人潮中,陈家小队硬生生钉出了一片秩序。
李二牛仍不甘心,他指着远处一块露出半截的黑礁,急道:
“浪哥,那里肯定有硬货!”
陈浪没理他,只是蹲下身,用手探了探刚没过脚踝的回水,水流的方向已经开始微妙地改变,正绕着那片黑礁的外侧走。
“看清楚水线。”
陈浪的声音冷了下来。
“今天不是让你拿命,去换一篓货。”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李二牛心头的火气彻底浇灭。
队伍被死死压住,那些跟着陈家院挣了钱的散户,见状也犹豫起来,竟也学着按陈浪划出的线,分开了作业区。
低潮最满的时辰到了。
望潮滩看似铺开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滩面,任人拾取。但实际的出货量,却远不如预想。
蛏子,又小又散。
花螺,被无数只手翻得七零八落,许多都破了壳。
硬壳蟹,只在几条偏僻的深沟里,零星出现。
赵虎守在收货口,严格执行着陈家院的规矩,将一个散户篓子里的货倒在浅盆里,当众分拣。
“这五只是软壳蟹,降档。”
“这半筐螺,壳都破了,也降档。”
“还有这些蛏,全是泥,得另算。”
那散户抱怨起来:“哎呀,赵虎,都是一个村的,年末价高,还分这么细干嘛?”
没等赵虎开口,旁边的周二壮先替他说了话,嗓门比谁都大:
“就得这么细!不分清楚,回去路上烂了半篓,到时候你亏,浪哥也亏!想多卖钱就自己弄干净了!”
话糙理不糙。那散户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蹲下,自己重新分拣。
但账面上的数字,并不好看。
郭庆喜拿着笔,对着刚统计出的前半潮总量,高声报了出来。
数字入耳,李二牛脸上那股兴奋劲儿,明显沉了下去。
人多,货却没多。
陈浪没有因为货少就加人乱挖。
他走到郭庆喜身边,拿起笔,在那页核算账上,亲自添了几项。
“人多、点散、品相降、耗时增。”
他又让赵虎,把散户交来的优质净货,和陈家队伍自摸的货,分开称重记录。
“把账做细,才知道力气花在哪儿了。”
潮水开始回涌。
远处,那片被李二牛惦记的黑礁彻底露出水面,石缝里,隐约能看到大蟹挥舞的巨螯和一簇簇肥美的螺窝。
“浪哥!快看!”
李二牛眼睛都直了。
几个年轻的散户也被年末的高价刺激得嗷嗷叫,扛着工具就要跟过去。
陈浪却一动不动,他只是拿起一根探潮的竹棍,插进脚边的水洼里,指给众人看。
“回水已经从两侧包过来了。”
他抬了抬下巴,孙铁柱立刻会意,扯着嗓子大喊:
“撤线!所有人往回撤!”
有散户不服气,涨红了脸喊:
“明明看着有货!就差几步路!”
陈浪的目光扫过那人,声音冰冷:
“庆喜,记下来。外礁距离岸边三百二十步,回水已封死两侧退路,无船,无法靠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看见,不等于拿得到。拿得到,也得有命活着带回来。”
所有躁动的心思,瞬间冰封。
众人这才明白,陈浪带他们来,根本不是为了“抢货”。
而是用最残酷的现实,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一堂关于“上限”的课。
队伍收心,开始掉头回撤。
当众人扛着不算丰厚的货担,走到沙头港边的堤坝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停住了脚步。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涂着蓝漆的机动渔船,正破开浪花,轰鸣着回港。
船一靠岸,甲板上的人立刻忙碌起来。
一筐筐,一筐筐的海货,被流水般地抬下船。
银亮亮的带鱼,堆积如山。
半米多长的大鱿鱼,泛着新鲜的光泽。
活蹦乱跳的大石斑,在水箱里撞得砰砰响。
还有那整筐整筐的硬壳青蟹和大海虾,个头、品相,完完全全碾压了他们这群赶海人忙活大半天的收获。
李二牛看得眼都直了,手里的担绳不知不觉松了半寸。
赵虎低头看了看他们脚边那几只分拣得清清楚楚的货桶,再抬头看看船上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海货,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反差,无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才是真正的海里刨食。
他们这点赶海的营生,跟人家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陈浪却没有任何失态。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震惊,也没有凑热闹上去乱问价。
他只是把手里那几只最肥的青蟹,郑重地交给李二牛看好。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红塔山香烟。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个正站在船头,指挥着卸货,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身材粗壮的船长。
“老哥,好收成啊。”
陈浪递上一根烟,姿态放得很平,“今天这风向,出去得挺远吧?”
那船长,魏东海,斜眼打量了一下陈浪。
见他衣着干净,说话沉稳,不像是普通凑热闹的村民,便接了烟,别在耳朵上,并未点燃。
“塘头镇的?”魏东海问。
“东区十二号摆摊的,陈浪。给镇上几个饭馆供点货。”陈浪简单自报家门。
“哦,赶海的。”
魏东海嘴角扯出一丝轻慢的笑意,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俯视。
“赶海,也就图一乐子,挣点零花钱。”他指了指船上那些成筐的海货,口气随意地说道。
“真正想在这海里吃上饭,还是得靠船。”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划分界限。
“我们这船货,不去塘头镇。”
“那去哪儿?”
“沧宁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