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又琢磨起连续卸力的情况。
如果对方连续出拳，一拳接一拳，总不能卸完一拳再重新接。
应该是第一拳缠卸，第二拳顺着缠的劲再缠，一圈接一圈，像云卷着风，把对方的力道一层层缠裹、卸掉，直到对方力竭，再反手反击。
他试着演练连续缠卸。
左掌缠卸第一拳，右掌跟着缠卸第二拳，脚下踩着流云小步，身子跟着转动，两掌交替，一圈接一圈，像一团旋转的云，把所有攻击都缠裹在外面，卸到一旁。
练到快二十遍的时候，动作终于顺畅起来。两掌交替，脚步相随，缠、卸、缠、卸，连绵不绝，真有几分 “缠云” 的味道了。
“师父…… 这就是第四式吗？” 陈石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厉害！看着慢悠悠的，好像什么攻击都能卸掉似的。”
“嗯，就是缠云式。” 周牧云收了势，气息微喘，“今天又打磨了一下，加了缠劲，比之前圆融些了。”
“缠劲……” 陈石似懂非懂，“是不是就像揉面一样，把对方的劲揉散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 周牧云点头，“不是硬挡，也不是硬拉，是顺着它的劲，缠裹着把它引到旁边去。就像你给人揉肚子，不能硬按，要顺着肠子的走向揉，一个道理。”
陈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医和武还能串到一块儿！”
周牧云笑了笑，没再多说。
医武同源，本就是这个道理。推拿的劲、针灸的劲，和掌法里的劲，说到底都是筋骨气血的劲，道理是通的。白天行医的感悟，落到武学上，往往能捅破一层窗户纸。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周牧云终于停了下来。
缠云式的架子彻底定了：正面、侧面、背后三种接劲角度，单掌、双掌连续缠卸的变化，配合流云步的移动卸力，再加上卸力后的反击，整套招式圆融连贯，比最初的版本厚重了不少。
明劲九式的第四式，算是彻底打磨成型了。
“行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周牧云对陈石道，“明天还有半天诊，养足精神。”
“哎！” 陈石应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院子中央。
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回去把前三式练熟了，一定要好好学这招缠云式，太厉害了。
两人各自回屋歇息。
周牧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缠云式的细节，顺带着琢磨第五式的影子。
前三式是守、攻、走，第四式是防守反击，第五式该是什么？
可以是贴身短打？明劲阶段，贴身的时候，肘、肩、胯都能用得上，正好补上近距离的空缺。
名字嘛…… 既然是贴身靠打，不如叫 “靠云式”？
他想着，慢慢有了点模糊的念头。
不急，明天还有半天诊，看完了路上再慢慢琢磨。
夜色渐深，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此起彼伏。
富强大队的这一夜，就在拳法的余韵和草药的淡香里，慢慢沉进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大队部门口就挤满了人。
原本周牧云估摸着，头天下午看了四十多号，第二天上午再看二十来个，就能收尾启程。
可没成想，消息连夜传到了周边两个偏远的自然屯。
那两个屯子藏在山坳里，离公社二十多里地，平时连赤脚医生都难得去一回，听说来了个医术高明的周大夫，不少老人连夜让家里晚辈陪着，摸黑赶了过来。
王书记搓着手站在门口，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又惊又喜又有点不好意思：“周大夫，你看这…… 我也没想到周边屯子的人都赶过来了。要不…… 咱再延半天？实在不行下午也成，老人们走一趟不容易。”
“没事。” 周牧云放下药箱，一边摆脉枕一边说，“看完再走，不急。你让大家排好队，老人孩子优先。”
“哎哎，好！” 王书记赶紧去维持秩序，扯着嗓子喊，“都排好队啊！周大夫说了，老人孩子先看！今天都能看上，别挤！”
陈石把处方笺、笔墨摆好，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一下午的诊病已经让他有点应接不暇，今天人更多，病种也更杂，他心里既有点紧张，又隐隐透着兴奋 —— 多见识一种病，就多学一分本事。
“石头，今天以搭脉、问症为主，方子我来写。” 周牧云看了他一眼，“你多观察，多琢磨，别硬撑着想开方。诊病费神，累了就说。”
“知道了师父！” 陈石用力点头，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师父是怕他耗神太过，特意给他减了担子。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被儿孙用门板抬进来的老爷子。
七十多岁，面色灰紫，喘得像拉风箱，半躺着都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大夫，您给看看吧。” 儿子一脸愁容，“我爹这老慢支几十年了，今年开春越来越重，最近连平躺都不行，整夜整夜坐着喘。公社医院说肺心病，让住院，家里实在掏不起钱，听说您来了，赶紧抬过来试试。”
陈石赶紧上前，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老人腕上。脉象沉细无力，结代频发，舌淡胖，苔白滑，下肢水肿，不能平卧。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喘证里的重症，水饮凌心，他只在医书上见过，真遇上了，一时竟拿不准方子。
“师父，这是不是…… 真武汤证？” 他犹豫着开口，“阳虚水泛，上凌心肺？”
“嗯，底子看准了。” 周牧云点点头，伸手也搭了下脉，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听了听呼吸。
“不光阳虚水泛，还有痰浊壅肺，光利水不行，得泻肺平喘。用真武汤合葶苈大枣泻肺汤加减。制附子先煎一个时辰，茯苓、白术健脾利水，白芍敛阴，葶苈子泻肺平喘，再加一点丹参活血，防止心血瘀阻。”
他一边说一边写方子，字迹工整，每味药的剂量都标得清清楚楚。
写完又取了银针，给老人扎内关、膻中、丰隆、足三里几个穴位，捻转行针。
不过一刻钟，老人喘的声音就小了点，原本憋得发紫的嘴唇，慢慢泛出点血色。
“松快了……” 老人虚弱地开口，抓着儿子的手，“胸口不那么堵得慌了……”
“大夫，您真是活菩萨！” 儿子激动得差点跪下，被周牧云一把扶住。
“先别谢。” 周牧云收起针，“这只是暂时稳住，回去按方子吃药，五副之后再来复诊。平时少盐，别着凉，别累着，能养住。”
把千恩万谢地老人抬出去，陈石还盯着方子出神。
他以前总觉得，重症就得用猛药，今天才明白，辨证准了，寻常方子也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