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维多利亚港,天色阴沉得宛如泼翻了浓墨。
海面上狂风呼啸,卷起数尺高的灰黑色浊浪,狠狠拍打着铜锣湾避风塘那道用巨大花岗岩砌筑的防波堤。
原本密集停泊在避风塘内的上百艘渔船、乌篷舢板与疍家艇仔,此时全都像受惊的鸥鸟般紧紧挤挨在一起,缆绳在狂风与巨浪的拉扯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呻吟。
海湾深处,三艘原本属于香港水警总队的英制巡逻铁壳轮,此时桅杆顶端的大英帝国米字旗早已被粗暴扯下,换上了一面面刺目而狰狞的日本膏药旗。
漆黑的九七式高射机枪架在巡逻艇的甲板前首,炮管在浪头中上下起伏,惨白的巨型探照灯哪怕在白昼也大刺刺地亮着,惨白的光柱如死神的手术刀,在避风塘与鲤鱼门狭窄的水道出口来回疯狂扫视。
不远处的水面上,两艘倒扣的木质走私小货船正冒着浓烟缓缓下沉,周围漂浮着几具被打成了筛子的渔民尸体,鲜血将冰冷的海水染成了一抹暗红。
日寇对维多利亚港出海通道的封锁,已然严密到了连一只苍蝇都插翅难飞的地步!
铜锣湾告士打道后巷,保昌咸鱼行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近乎令人作呕的腌咸鱼与发酵鱼油腥臭味。
数十个一人多高的大口粗陶鱼油缸整整齐齐码放在阴暗潮湿的天井两侧,屋檐滴答落着冰冷的雨水,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黏腻的黑青苔。
“轰隆!”
院落深处的一块巨型石磨被两名面色沉凝的精干特工合力移开,露出了一方黑黢黢、通往地下三米深处的秘密鱼油储藏暗窖。
两辆通体裹满恶臭污泥与带血垃圾的英制莫里斯重型卡车,正熄了火静静停在后院天井中央。
沈襄理满脸是汗,身上的西装早被机油与黑血浸透,正带着四名军统特工,小心翼翼地从卡车底盘的暗格夹层中,合力抬出一口又一口沉重至极的铁皮木箱。
每一口木箱落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如雷的金属钝响!
那是中央银行整整四十八箱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赤金生金,以及装在特制铅盒里的四套法币凹版防伪钢模!
“动作轻点,碰掉了一块火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赵简之光着膀子,浑身肌肉如精钢铸就,一手托着一口足有一百二十斤重的金箱,稳稳当当地将它送入地窖滑道,嘴里恶狠狠地低声喝骂着。
而在天井屋檐下的阴影中。
郑耀先独自倚在一根朱漆剥落的木柱旁,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
他的身上依然披着那件深黑色的毛呢大氅,面容隐在帽檐投下的深邃暗影里,唯有那双狭长的冷眸,正静静注视着地窖口那些散发着幽微金芒的箱子。
“六哥,黄金和印模全点验过了,四十八箱生金,折合足有两吨重,一块没少,钢模的封条也是完好的。”
老陈擦着双手快步走上前来,身上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色粗布短褂,腰间随意系着一根草绳,眼神里透着老特科人员独有的沉稳与警惕:
“全藏进后院这三个连环生铁鱼油池底下了,上面灌了三尺深的隔绝臭油,别说小鬼子用狼狗闻,就是拿吸铁石探针往下扎,也只能扎出一嘴烂鱼肠子。”
郑耀先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在地窖停留,而是缓缓抬起,望向了咸鱼行后院那一堵高耸的灰砖风火墙。
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汪冰封万年的寒潭,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森寒杀气,却让身旁身经百战的老陈都不由自主感到后脊发凉。
“六哥……出什么事了?”老陈压低声音,警惕地摸向腰间那支暗藏的驳壳枪。
“渣打银行地库通风井上的铁网,被人用斜口钳剪开过。”
郑耀先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日军特高课南机关的少佐带队冲下地库时,脚步声凌乱急促,目标明确得就像是有人在前面给他们带路。但他们冲下楼梯时,看守后门的岗哨根本没开枪。”
老陈脸色微变:“六哥的意思是……有人在我们前面,把日特引到了渣打银行,但那个人自己却躲在暗处看戏?!”
“不仅看戏,他还一路顺着我们重卡车轮压碎瓦砾的泥印,像条死狗一样,悄悄跟到了铜锣湾。”
郑耀先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短促,带着刀锋刮骨般的森寒:
“简之。”
“在!”赵简之猛地从地窖口站直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去清点一下前院偏房里关着的那帮中统少爷。”
郑耀先眼皮未抬,淡淡吩咐道:
“看看昨天被你踢断了腿的顾文杰副站长身边,是不是少了一条贴身的哈巴狗。”
赵简之先是一愣,随即铜铃般的大眼里凶光暴涨!
他二话不说,抓起腰间的两支毛瑟冲锋枪,大步流星冲向前院账房偏房!
不过短短半分钟,前院便传来了铁锁被一脚踹碎的暴鸣,紧接着便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与哀求声!
赵简之如拖死狗般,单手拎着断了一条左腿、面无人色的中统香港站副站长顾文杰,大步冲回了后院天井,将他狠狠摔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砰!”
顾文杰断骨处剧痛钻心,疼得在泥水里疯狂打滚,杀猪般哭嚎:
“郑耀先!郑耀先你干什么?!大家都是党国效忠委座的同僚,你抢了我运送外汇的黑金,打断了我的腿,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侍从室陈辞修长官是我的本家叔父,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回到重庆我定要让你上军事法庭枪毙!!”
“闭上你的狗嘴!”
赵简之抬起沾满污泥的大马靴,狠狠一脚踩在顾文杰断裂的左腿膝盖上!
“喀嚓!”
骨裂声再次脆响,顾文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眼珠暴凸,整个人疼得几乎当场休克过去!
赵简之俯下身,枪口死死顶在顾文杰的太阳穴上,恶狠狠地咆哮道:
“老子问你,你那个叫何阿祥的贴身副官呢?!刚才老子去查房,偏房后窗的木栅栏被钢锯锯断了,屋里少了一支勃朗宁手枪和六十发子弹!他娘的人去哪了?!”
顾文杰浑身剧烈颤抖,煞白的脸上冷汗混着泥水疯狂滑落,眼神闪烁,结结巴巴地嚎道:
“我……我不知道啊!阿祥……阿祥他说肚子疼去后巷上茅房了……他一个当副官的,去哪怎么会跟我汇报?!”
“肚子疼?”
一直未曾动步的郑耀先,终于缓缓迈开步伐,停在了顾文杰的面前。
他的皮靴踩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溅起几点微小的泥水,落在顾文杰那张惨白的脸上。
郑耀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在看死人般的冰冷与漠然:
“顾副站长,你在军统特训班没考上,托关系进了中统调查科,但你难道不知道,调查科在港岛潜伏人员的紧急联络暗语,第二套备用路线是直接通往日本总领事馆的公用电话专线?”
顾文杰脸上的血色在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得如风中落叶:
“你……你胡说什么……我们中统对委座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投降日本人……”
“忠心?”
郑耀先轻嗤一声,右手缓缓抬起,指了指街角的方向:
“何阿祥昨天被缴械时,藏在皮带夹层里的那张渣打银行私人保险箱提货单,上面的印信不是你的私章,而是日本特高课南洋别动队的‘樱花特种通行免死状’。”
“他昨天之所以没有反抗,是因为他知道我们在找黄金。”
“他悄悄尾随我们去渣打银行,引来日特,原本想借小鬼子的刺刀把我们一网打尽,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见我打开金库反杀了日特,他又一路跟着卡车摸到了铜锣湾咸鱼行。”
郑耀先眼中寒芒暴射,字字如刀:
“现在,他身上带着铜锣湾咸鱼行的具体地址、我们藏匿两吨黄金的详细位置,以及东江纵队游击队在避风塘水上接应的暗号,正在赶往告士打道那座红砖公用电话亭。”
“只要他把电话摇通,十分钟内,日军华南派遣军第三十八师团的装甲车和水警巡逻艇,就会把整座避风塘轰成碎片!”
“而他,拿着小鬼子的免死状和三十万法币的汉奸赏金,坐着日本海军的快艇,逃往汪伪南京政府当他的清乡专员!”
听到这番宛如亲眼所见的精准推演,瘫在地上的顾文杰彻底崩溃了,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喘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再也吐不出来!
赵简之气得浑身青筋暴起,猛地拉动枪栓:
“狗汉奸!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慢着。”
郑耀先冷冷抬手拦住了赵简之:
“一条断了腿的丧家犬,杀他脏了子弹。拿抹布把嘴堵死,捆在生铁箱子里,沉进鱼油池底下。”
“老陈,看好后院,简之,换衣服,跟我走。”
郑耀先转身拉拢黑色大氅,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大步朝着咸鱼行侧门走去。
“六哥,何阿祥那王八蛋要是真把电话打通了怎么办?!”赵简之快步跟上,焦急地问道。
“他打不通。”
郑耀先拉开门栓,迎着后巷扑面而来的刺骨腥咸海风,冷冷吐出一句话:
“阎王爷给他的阳寿,只剩下最后三分钟了。”
……
铜锣湾,告士打道与怡和街交叉口。
狂风卷着暴雨在空旷死寂的十字街头疯狂肆虐。
昔日英资怡和洋行那座气派的红砖钟楼下,孤零零立着一座极其显眼的英式大红色铸铁圆顶公用电话亭。
一道披着脏污黑色油布雨衣的瘦削身影,正贴着街边的骑楼墙根,如同一只惊恐逃窜的下水道老鼠,慌不择路地朝着电话亭疯狂狂奔!
正是中统香港站副站长顾文杰的心腹副官,何阿祥!
何阿祥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死死按在怀中那支上了膛的六连发勃朗宁手枪上,左手则死死攥着一张被汗水与雨水浸透的皱巴巴烟盒纸。
烟盒纸上,密密麻麻用铅笔写着三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铜锣湾保昌咸鱼行地下油池,藏有重庆中央银行两吨生金与印模!”
“军统六哥郑耀先携精干特工驻留此地,并与东江匪水上交通线接头!”
“速派水警大钢轮炮舰封锁鲤鱼门,派陆战队重兵包围后巷,人赃俱获!中统香港投诚特使。”
何阿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由于狂奔过急,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软打战。
他刚才趴在渣打银行的通风井口,亲眼目睹了那个被称为“特工之王”的郑耀先,是如何在短短几秒钟内,用双枪将整整八名凶悍残暴的日军精锐与一名少佐点名爆头!
那一幕血腥可怖的画面,如同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死死烙印在他的脑髓深处,吓得他险些当场尿了裤子!
他知道,顾文杰完了,中统香港站完了,跟着这帮残兵败将留在香港,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出卖郑耀先!出卖这两吨价值连城的中央银行生金!出卖潜伏在避风塘的红党游击队!
这才是他何阿祥飞黄腾达、在汪伪政权和日本人面前换取高官厚禄的唯一通天大道!
“郑耀先……你再厉害又怎么样?!”
何阿祥死死咬着牙关,眼底闪烁着癫狂与贪婪的血丝:
“等大日本皇军的加农炮把咸鱼行轰平,你在地底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被炸成一滩烂泥!这两吨黄金的赏金,是老子一个人的!!”
何阿祥猛地冲到了电话亭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铸铁玻璃门,旋风般钻了进去,反手咔哒一声将门栓死死扣上!
电话亭内部狭窄逼仄,弥漫着一股冰冷潮湿的水汽。
何阿祥颤抖着双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沾满泥水的一角硬币,哐当一声塞入了投币孔,右臂拼尽浑身吃奶的力气,疯狂摇动着墙上那架黑色壁挂式电话机的黄铜摇柄!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而清脆的电话机铃声,在狂风暴雨的狭小空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后,听筒那头在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之后,终于传来了一个操着极其生硬中文、冰冷而傲慢的男子声音:
“莫西莫西!这里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华南派遣军宪兵司令部值班室,什么人?!”
何阿祥激动得眼泪瞬间飙了出来,抓着话筒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扯着嗓子疯狂尖叫:
“太君!皇军太君救命啊!我是中国国民党党通局中统香港站特派副官何阿祥!我有天大的绝密军情要向酒井隆司令官阁下亲自报告!!”
“八嘎!支那人?!”听筒那头的日本军官语气顿时变得暴躁而严厉:“什么绝密军情?!快说!否则死啦死啦的!”
何阿祥喉咙剧烈蠕动着,急促喘着粗气,甚至连口水都喷在了话筒的送话器黑胶盖上:
“报告太君!军统王牌特工郑耀先……他现在就在铜锣湾保昌咸鱼行!!中央银行在港岛的两吨赤金生金和印钞防伪钢模,全都在咸鱼行的地窖……”
然而!
就在“地窖”两个字刚刚脱口而出的千分之一秒瞬间!
何阿祥身后的暴风雨幕中,突然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一辆看似破旧不堪的人力黄包车。
车上的车夫戴着宽大的破旧斗笠,拉着车柄的手臂肌肉如生铁般隆起。
而在黄包车的破烂车厢内,一个裹着黑色大氅、宛如自地狱血海中走出的黑色身影,正冷冷透过车窗雨帘,看着电话亭内手舞足蹈的何阿祥。
车夫猛然松开把手!
下一秒!
整辆重达百斤的实心木质黄包车,竟然在车夫恐怖狂暴的神力之下,被单手抓起车辕,如同一柄狂暴的攻城重锤,带着凄厉刺耳的破空呼啸,狠狠朝着红砖公用电话亭那块厚达一公分的钢化防风玻璃轰然砸去!
“轰,!!”
狂暴的巨响瞬间压过了漫天的雷鸣!
整座铸铁电话亭的加厚防风玻璃在这一刹那被砸得粉碎!无数锋利如刀刃般的玻璃碎片在狭窄的空间内疯狂暴射!
“啊,!!”
何阿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脸上瞬间被划开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鲜血狂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一只如铁钳般布满粗茧、沾着冰冷雨水的大手,已然穿透漫天飞舞的玻璃碎片,宛如来自幽冥的死神铁爪,一把掐住了他的喉管!
赵简之那张满是横肉、杀气如实质般的凶悍面孔,自破碎的窗框外缓缓探入,嘴角勾起一抹嗜血残忍的狞笑:
“何副官,给小鬼子摇电话摇得挺欢实啊?要不要你赵爷爷帮你给阎王爷也摇一个?!”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裂脆响!
赵简之的手腕甚至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只是凭借纯粹霸道至极的十指握力,狠狠向右下方骤然一拧!
何阿祥那原本狂乱挣扎的双眼,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放大,颈椎骨被生生拧成了一团粉碎的骨渣!
他的喉咙里甚至连半声遗言都未曾吐出,舌头歪斜在嘴角,双手软软垂下,整个人如同一具没有骨头的破布口袋,烂泥般瘫倒在满是玻璃碎屑的积水之中,当场气绝身亡!
那只滑落的黑色电话听筒,被一根螺旋电话线吊在半空中,在狂风中如钟摆般来回晃动,听筒里依然传来日本军官暴怒的吼叫声:
“喂?!八嘎!说话!到底是什么地窖?!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干燥而沉稳的手,自破碎的电话亭门边缓缓伸入,轻轻握住了那只晃动的黑色听筒。
郑耀先迈开从容的步伐,踏入了满地血泊与碎玻璃的电话亭内。
他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角都未曾扫过地上何阿祥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眼。
他缓缓将听筒放在耳边。
他的声音在这一刹那,骤然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优雅、纯正、甚至带着浓郁东京华族贵族口音的高级日语,语调沉稳、威严而冷漠,透着一股上位军官不容置疑的上位压迫感:
“莫西莫西。”
听筒那头的日本宪兵军官听到这字正腔圆的东京口音,猛地一愣,原本暴躁的态度顿时收敛了大半,惊疑不定地立正问道:
“阁下……阁下是哪一位?!刚才那个支那人在电话里喊叫什么黄金……”
“我是大日本帝国驻港陆军特高课南机关特别行动巡查官,神尾大佐。”
郑耀先面不改色,嗓音清冷如霜,语速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
“刚才那个支那人,是特高课刚刚抓获的中统低级诱饵。他的口供是假的,所谓的铜锣湾咸鱼行,是重庆军统布下的伏击圈,意在诱骗皇军步兵进入居民区遭遇埋伏。”
“纳尼?!诱饵?!”日本军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追问:“那真正的目标在哪里?!”
郑耀先透过破碎的窗框,冷冷注视着维多利亚港西面水域那些隐隐约约的日军水警轮,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沉稳下令道:
“真正的重庆军统主力,正护送英国港督府的最后一批外汇与黄金,准备乘坐两艘加厚铁壳鱼雷快艇,于今夜九点整,从西环三号海关水闸强行冲关出海,企图穿过青洲水道逃往澳门!”
“大本营酒井隆司令官已有绝密手令,命令你们宪兵队与港岛联合巡逻水警舰队,即刻将全部八十吨级以上巡逻炮艇与重机枪主力,全速调往西环水闸海域设伏!布设双层水雷拦截网!”
“务必在西环将支那特工与英军残部连人带船击沉!若是放走一艘,你们值班室所有人,就地切腹向天皇谢罪吧!”
“哈依!!哈依!!”
听筒那头的日本军官吓得啪的一声在桌前立正磕响皮靴,额头冷汗直冒,连连狂吼应命:
“多谢神尾大佐阁下电令!属下即刻向司令部中佐值班长汇报,全员火速开拔西环!封锁青洲海面!绝对不让一艘支那快艇逃脱!!”
“咔哒。”
郑耀先面无表情地挂断了听筒,随手将那枚沾满鲜血的烟盒纸扔在何阿祥那张扭曲死寂的脸上。
他缓缓转过身,走出电话亭,深邃的目光望向了风暴汇聚的海面。
“六哥,神了!”
赵简之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狠狠一拍大腿,咧开大嘴兴奋地笑道:
“这帮小鬼子真被您当猴耍!他们把所有大钢船全调去西面西环抓瞎去了,那咱们东边鲤鱼门出海口的防守,岂不是瞬间空出来一个天大的口子?!”
“空出来的不是口子,是给别人开的生路。”
郑耀先淡淡扫了他一眼,指尖轻轻弹飞了衣角上的一粒玻璃渣:
“调虎离山只能骗他们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小鬼子在西环扑了空,酒井隆就会彻底发疯,到时候不仅是鲤鱼门,整座香港岛都会被日军战机和炮艇犁上一遍。”
“我们要在这三个小时之内,把保盟的药,和夏衍先生他们,全数从鬼门关抢出来。”
就在这时!
后巷狭窄的青石板小道上,突然跌跌撞撞冲出了一道满身是血的矮小身影!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橡胶雨衣的东江纵队港九独立中队交通员,左臂被机枪子弹擦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脚下一个踉跄,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了郑耀先的脚边!
“长官……郑长官!!”
年轻的交通员双手死死抓着郑耀先的大氅下摆,喉咙里往外狂涌着带着白沫的鲜血,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
“快……快去圣保罗医院!!日本特高课带着宪兵特务……把圣保罗修道院战时医院前后门全用沙袋封死了!!”
“宋庆龄先生和保卫中国同盟托运的那十五箱纯进口急救盘尼西林、战地外科手术刀具……还有夏衍先生、范长江先生……全被堵在医院地窖里了!!”
“鬼子少尉带着刺刀队正在一层一层病房杀人排查……夏先生他们誓死不降,已经拔出保险销,准备引爆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了啊!!”
赵简之闻言,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瞬间炸立,眼珠子当场瞪得通红如血!
而在暴风雨的咆哮声中。
郑耀先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他缓缓弯下腰,用那只戴着干净黑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扶起了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交通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自有一种令天地变色的滔天杀意在字里行间轰然回荡:
“简之。”
“去把那辆挂着红十字国际救护旗的雪佛兰救护车开出来。”
“告诉弟兄们,把冲锋枪的弹匣装满。”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在香港这片地界上,哪个不长眼的东洋杂种,敢动老先生们一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