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道亨那番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话音刚落,停机坪上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操你娘的徐恩曾!给脸不要脸的狗杂种!!”
赵简之原本压抑着的暴脾气轰的一声彻底炸开,眼珠子里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右手闪电般扣上腰间插着的二十响驳壳枪机头,大跨步向前,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了朱道亨的鼻尖上:
“在香港跟鬼子巡逻舰拼刺刀的时候,你们中统连个屁都不敢放!六哥带着兄弟们在惊涛骇浪里拿命把国库的黄金保回来,你个王八羔子躲在后方抽大烟,现在倒敢跑到九龙坡来放狗屁?!”
“老子今天一枪崩了你,看哪个王八蛋敢替你收尸!!”
随着赵简之的暴怒,身后二十名军统行动处的精锐特工齐刷刷拉动枪栓,清脆凌厉的金属上膛声在冰冷的细雨中连成一片!
而在对面,朱道亨带来的十几个中统便衣暗探也毫不示弱,哗啦啦拔出了腰间的柯尔特手枪,双方在距离不足十米的狭小跑道上针锋相对,杀机四伏!
“赵队长!赵队长消消气!万万使不得啊!!”
毛人凤吓得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从雨棚下小跑着迎上来,伸手按住赵简之持枪的手腕,转过身对着朱道亨打圆场:
“朱特派员,郑督察九死一生为党国立下不世奇功,这四十八箱赤金铅封完好,大家都是党国同僚,何必在机场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朱道亨被那柄还带着硝烟焦味的驳壳枪顶着脑门,虽然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股极度病态的怨毒与笃定。
他冷笑着推开毛人凤的手,冷冷盯着赵简之:
“赵队长,吓唬谁呢?鄙人手里拿的是最高统帅部侍从室的手令!公事公办,查验国资,乃是防备敌伪渗透!你敢开枪?你今天朝这儿开一枪试试!看看明天军事法庭的绞刑架上,挂的是谁的脑袋!!”
“你找死!!”赵简之手指猛力下压机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手掌,从容不迫地按在了赵简之紧绷的枪管之上,轻轻往下压了压。
动作并不重,但赵简之那股如疯虎般的暴怒狂气,却在这只手落下的瞬间,硬生生刹住了车。
郑耀先缓缓走上前来,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朱道亨手中的手令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掸了掸大氅肩头落下的几滴雨水,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朱特派员好大的官威啊。”
“想查?想验?”
郑耀先侧过脸,看向了中央银行老验金师严老,淡淡吩咐道:
“既然财政部的同僚这般尽忠职守,严师傅,那就如朱特派员所愿,开箱,验金。”
“六哥!!”赵简之急得直跺脚。
郑耀先没有理会赵简之,只是目光深邃地与停机坪外围的齐公卿对视了一眼。齐公卿微不可察地垂下眼帘,右手按在汤姆逊手提机枪的皮带扣上,身形无声无息地向外围卡车的视觉盲区滑行了数米。
“好!痛快!到底是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郑督察,果然有魄力!”
朱道亨见郑耀先竟然‘服软’,眼底顿时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狂喜与狰狞,猛一挥手:
“架天平!开箱抽验第一批!”
四名财政部特工迅速在贵宾候机大厅宽敞的水泥地面上,将那架重达两百余斤的紫檀木精密台秤四角水平螺栓旋紧,
这是一架民国财政部斥巨资从德国萨多纽斯公司专门定制的高精度机械天平,两端悬挂着黄铜镀铬的凹面托盘,中间是一根极度敏感的细钢指针,刻度细化至厘毫,平时专门用于国库贵金属储备与特种外汇金币的终极交割。
在朱道亨的死死盯防下,中央银行的验金大师傅严老戴上白丝手套,在中央银行副总裁贝祖贻的亲自监护下,撬开了编号为“甲字零零一号”的重型铁皮木箱。
“啪嗒!”
铅封被剪断,箱盖掀开。
严老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至极地取出了最顶层摆放的六块重达二十五两的长条赤金。
朱道亨从手提皮箱里掏出一瓶无色透明的浓硝酸试剂,递给严老:
“严师傅,按规矩,先试成色!”
严老用黑曜石试金石在金砖侧面用力划出一道赤金色的深痕,随后用玻璃滴管吸取了一滴浓硝酸,小心翼翼地滴在划痕之上。
全场数百道目光死死屏住呼吸,连雨声仿佛都停滞了,
没有气泡,没有发绿,更没有半点刺鼻的黄烟冒出!那道赤金色的划痕在强酸的浸润下,甚至泛出了一种愈发纯粹、凝练如血的油脂般金属光泽!
“成色……九成九五以上!”严老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高声宣布,“纯正的南非纯精炼赤金,绝无半分掺假!”
朱道亨脸色微沉,咬了咬牙根,冷声道:“成色没问题,那就过磅!量重量!”
“按香港渣打银行出库的原始交割清单,这批大金砖每块规格标准重量应为国民政府战时市秤二十五两零三钱,容差不得超过千分之一厘!”
严老点了点头,将第一块沉甸甸的金砖稳稳平放在了天平左侧的黄铜托盘上。
紧接着,他在右侧托盘里放上了标准的一斤八两五钱黄铜主砝码,随后用象牙镊子夹起微克级的小铜片,轻轻添置在刻度架上。
天平的指针剧烈晃动,众人的心跳也随之猛然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细如发丝的钢针最终在刻度盘上慢慢稳定下来时,严老整个人突然如遭雷击,两只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失声惊叫道:
“这……这不可能!!”
贝祖贻急忙戴上老花镜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天平中央那根纤细的指针,赫然笔直地偏向了左侧重物盘整整一大格!右侧的游标刻度足足少了整整一两三钱!
“二十三两七钱……怎么只有二十三两七钱?!”
严老双手颤抖得如同筛糠,慌忙将第一块金砖撤下,换上第二块、第三块!
第二块,缺一两四钱!
第三块,缺一两二钱!
整整六块从箱子里随手抽检的金砖,称出来的重量,竟然无一例外,全部比香港中央银行官方档案里的出库清单凭空少了一两三钱左右!
如果按照四十八箱、每箱五十块金砖的恐怖总量推算,整批黄金的亏空总量,竟然高达近百斤之巨!!
“轰!!”
整个贵宾候机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中央银行的官员们吓得面无人色,贝祖贻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嘴里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啊!香港渣打银行是英国人百年的老字号,怎么可能会短斤缺两?!”
“哈哈哈!好一个原封未动!好一个立下不世奇功啊!!”
朱道亨仰天爆发出一阵快意至极的狂笑,整张蜡黄的面皮因为过度兴奋而扭曲痉挛,猛地转过身,抬手指着面无表情的郑耀先,厉声咆哮道:
“郑耀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香港出库清单上明明写着足秤,到了你手里,每块金砖就生生剥下了一两多肉!整整四十八箱黄金,你私吞了上百斤赤金生金!价值数百万法币!!”
朱道亨满面狰狞,猛然拔出手枪对着天花板砰的一枪,嘶声力竭地下令:
“中统宪兵听令!军统督察郑耀先监守自盗,借战时公差侵吞国库巨额储备黄金,证据确凿!把九龙坡机场给我全面封死!立刻扣押所有运钞车,把郑耀先和赵简之给我铐起来!!”
“哗啦!!”
二十余名中统便衣特务如狼似虎地端枪围了上来,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郑耀先的胸口!
赵简之目呲欲裂,正要带人拼死突围,一直负手静立在原地的郑耀先,却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冷,但在嘈杂混乱的现场,却如同一柄浸透了寒冰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之上。
郑耀先缓步走到了那架名贵的紫檀木大天平前。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围住自己的枪口一眼,只是伸出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手指,极其优雅、极其精准地捏住了挂在天平右侧托盘底部的那枚五斤重的主黄铜秤砣。
“朱特派员,你好像很高兴啊?”
郑耀先抬起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如万丈寒渊,冷冷注视着朱道亨。
朱道亨被那目光盯得心头一颤,强作镇定地狞笑道:“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
“狡辩?”
郑耀先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
“徐恩曾派你来的时候,没教过你……怎么做假秤吗?”
话音未落,郑耀先修长的食指指腹在黄铜秤砣底部的边缘处轻轻一挑,指甲缝里赫然抠出了一抹极细微的无色透明蜡胶!
紧接着,在全场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郑耀先拔出腰间那柄锋利如削铁的特制工兵军刺,用极度熟练入微的刀尖,顺着秤砣底部的内凹圆槽猛力一挑!
“嗤,”
一张被压制得薄如蝉翼、表面涂抹了黄铜防氧化蜡的生铜皮,应声被生生挑飞在了半空之中!
而在生铜皮脱落的刹那,那枚原本浑然一体的黄铜主秤砣底部,赫然暴露出了一个被细钢锉狠狠打磨掉大半截、边缘布满粗糙锉刀痕迹的巨大深坑!
甚至在深坑的最中央,还残留着未曾清理干净的灰白色细铜屑!
“啪嗒!”
被挑飞的假铜皮轻飘飘落在了天平托盘上。
郑耀先将那枚露着丑陋内陷的缺肉秤砣拿在指尖,如玩物般在朱道亨眼前缓缓旋转:
“朱道亨,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如雷霆轰顶:
“德国萨多纽斯的标准主秤砣,净重五斤整,底座厚三分二厘,严丝合缝。”
“而你带来的这个砣,内部被人用钢锉生生磨掉了半钱铜料,外层用薄蜡铜皮封底!底砣变轻,右边的托盘浮起,左边的托盘下沉,称出来的金砖,自然每一块都得‘凭空少了一两三钱’!”
郑耀先一步步逼近朱道亨,冰冷深沉的气场逼得朱道亨面无人色连连倒退:
“你拿着中统私造的缺德短命秤,跑到九龙坡军用机场来称国库黄金,企图借天平作弊生吞上百斤黄金栽赃军统,到底是谁给你的狗胆?!”
“是徐恩曾想拿这批金条去填他走私的大窟窿,还是你觉得……我郑耀先的脑袋,真有那么好砍?!”
“砰!!”
郑耀先反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那枚重逾数斤的实心黄铜秤砣,带着破风的狂暴气浪,狠狠砸在了朱道亨的胸口之上!
朱道亨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三米多远,重重砸翻了身后的长木椅,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全场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贝祖贻和中央银行的官员们彻底看傻了眼,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滔天的雷霆暴怒:“中统……中统竟然敢在国库天平上动手脚作弊构陷?!无耻!丧心病狂!!”
朱道亨捂着剧烈剧痛的胸口,在地上惊恐万状地挣扎后退,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而郑耀先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丧家之犬一眼,冷冷转过身,抬手指向了停在雨幕中、挂着中统专属白牌的那两辆帆布大卡车:
“简之。”
“六哥!在!!”赵简之兴奋得满脸横肉狂抖,嗓门亮如惊雷。
郑耀先掸了掸袖口的灰尘,眼神锋利如刀:
“把朱特派员带来的那两辆卡车后门给我砸开!”
“我倒要看看,他们大费周章把秤砣磨轻了,车厢底下藏着的那些大木箱里,到底装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