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冬雨夹杂着湿冷的白雾,将南岸黄山的山峦遮蔽得影影绰绰。
两辆黑色的美制别克特种防弹轿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车轮碾过潮湿的碎石路面,发出低沉沙沙的声响。
车窗外,每隔五十米便有一处伪装在密林山岩中的侍卫官双岗暗哨,黑洞洞的冲锋枪枪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戴笠端坐在后排真皮座椅上,手中握着那柄象牙手杖,目光时不时掠过身旁神色沉静如水的郑耀先,眼神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赞许与快意:
“老六,待会儿见了校长,多听,少说。”
戴笠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抚平将官军服领口上的金色领章,低声道:
“中统徐恩曾那边,刚才已经托侍从室第一处的人带话过来求饶,说是朱道亨私下受了香港袍哥会的贿赂,想把假金子推到下面人头上。哼……委座是什么人?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你今天在九龙坡打的这一仗,不仅把国库的黄金全须全尾拿了回来,更是把中统的整张底裤扒了个精光!”
郑耀先微微欠身,神态恭谨而内敛,声音不高不低:
“全仗局座在重庆给耀先撑腰,若无局座手令,耀先在机场就算看破了手脚,也断不敢砸中统的车门。”
戴笠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受用的笑意。
他最忌惮部下居功自傲,而眼前的郑耀先立下天大奇功却依然把自己摆在“听话的鹰犬”位置上,这种分寸感与滴水不漏的圆融,放眼整个军统,无人能出其右。
十分钟后。
轿车在黄山官邸云岫楼宽敞的大理石台阶前稳稳停住。
两名身穿黑色侍卫制服的少校军官上前拉开车门,啪的一声并拢脚跟立正敬礼:
“戴局长,郑专员,委座和夫人已在楼上书房等候多时,请!”
踏入云岫楼,一股伴随着松针清香的壁炉暖意扑面而来。
二楼书房极为宽敞雅致,柚木地板擦拭得光可鉴人,壁炉里的干柴正噼噼啪啪欢快地燃烧着,泛出温暖橘红的光晕。
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穿一袭一尘不染的特级上将黑色披风、神容消瘦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慑人的最高统帅,正手持一柄银柄放大镜,身体微微前倾,极其专注地审视着摆在丝绒锦盒内的四套钢铁凹版防伪母模。
而在办公桌侧后方的一张软木绣花沙发上,身着一袭墨绿色织锦缎旗袍、外披纯白狐皮坎肩的宋美龄,正姿态优雅地端着一只景德镇青花薄胎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热茶。
“校长,学生戴笠,带耀先来向校长复命交差了。”
戴笠与郑耀先跨入书房,同时啪的一声立正,抬手敬礼。
最高统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摘下金丝老花眼镜,用一块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那张严肃冰冷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欣慰笑意:
“雨农,耀先,坐吧。”
最高统帅的目光落在了郑耀先那张轮廓分明、眼角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面容上,宁波口音浓重而深沉:
“娘希匹……香港沦陷才几天?英国人的总督投降了,军队垮了,连汇丰的大楼都被日军插上了膏药旗!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中央银行在港的两吨黄金和防伪钢模要资了敌寇!”
最高统帅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的铁盒边缘,声如金石掷地:
“可你郑耀先,单枪匹马深入虎穴!不仅把夏衍、何香凝这帮整天在报纸上骂党国的文人毫发无损地带了出来,还把国家的经济命脉,一两没少地给党国运了回来!”
“大智!大勇!这才是黄埔的精神!这才是党国的栋梁之材!!”
宋美龄此时也优雅地搁下茶盏,清澈温润的目光看向郑耀先,脸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赞赏微笑,一口考究流利的牛津英语脱口而出:
“郑督察,我方才听保卫中国同盟的廖先生转呈来的密函,你在圣保罗医院化身国际防疫总监督官,以一口地道考究的牛津腔,几句话便将日本宪兵队少校训斥得如履薄冰,硬是把重伤医护和特效西药全盘护送出城,真不愧是党国不可多得的儒将之才。”
郑耀先立正挺直脊梁,目光沉静,既无惶恐,亦无骄纵,以极其流利标准、音调甚至比英国贵族还要典雅半分的伦敦腔从容应答:
“夫人过奖了,耀先昔年在上海与欧洲租界公董局周旋,侥幸学得几句洋文。在前线为党国尽忠,保全抗战命脉,乃是革命军人分内之天职,不敢受夫人如此谬赞。”
宋美龄闻言眸光大亮,抚掌向最高统帅含笑赞许道:“达令,你瞧瞧,军统若多几个耀先这般的儒雅干才,外界又怎会老是对雨农的部门指指点点?”
最高统帅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了戴笠手中呈上来的一个沉甸甸的黑布托盘。
托盘揭开,露出了一块焦黑脱皮露出灰白生铅的假金砖、一枚底部被生生磨薄打洞的黄铜秤砣,以及中统局长徐恩曾亲笔签署的那张华南平准基金调拨单。
戴笠抓住时机,言简意赅、字字如刀地将九龙坡机场发生的一切,如实向最高统帅作了密报。
书房内的空气,随着戴笠冰冷的汇报声,急剧下降到了令人窒息的冰点。
最高统帅脸上的笑意在看到那张调拨单的瞬间彻底消失殆尽,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中,骤然燃起了滔天的暴怒烈焰!
“混账!!”
最高统帅气得浑身发抖,右手猛地一扫,桌上的一盏热茶连同茶盘轰的一声被砸翻在地,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无耻之尤!国之蟊贼!!”
“前方的将士在拿命打仗,耀先在香港拿驳船去撞日本人的巡逻炮艇!徐恩曾……徐恩曾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蠹虫!竟然敢串通财政部的败类,在机场用假秤、假金条来调包国库生金?!”
最高统帅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徐恩曾的调拨单上狠狠划上了一个巨大的猩红大叉,抓起电话对着侍从室侍卫长厉声怒吼:
“传我的手令!财政部特派员朱道亨革职查办,交军事法庭依战时贪污重罪立斩!中统局长徐恩曾……记大过留任察看!彻底取缔中统在川黔两省一切水陆卡点稽私特权!所有川江沿岸防空与缉私大权,全盘划归军统局本部全权接管!!”
“啪!”
电话狠狠扣上,震得整张红木桌颤动不已。
戴笠立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痛快的狞笑,而郑耀先依旧眼观鼻、鼻观心,面无波澜。
最高统帅重重喘了两口粗气,平复了一下心头的惊怒,转过身,神色重新恢复了统帅的威严与慈和。
他抬了抬手,侍从室少将副官立刻捧着一个铺着鲜红丝绒的大号雕花漆盘,恭恭敬敬地走到了郑耀先面前。
丝绒托盘中央,一枚纯金铸造、蓝白相间珐琅彩绘、四周镶嵌着璀璨金芒的特等云麾勋章,在明亮的壁炉火光下泛着沉甸甸的耀目光辉。
在勋章旁边,赫然是一份加盖了最高军事统帅部赤红大印的特级统帅部任令!
最高统帅亲手自托盘中拿起了那枚代表着国军将领至高荣誉的特等勋章,缓步走到了郑耀先面前,亲手将其庄严地别在了郑耀先呢大氅笔挺的左胸襟之上。
“耀先。”
最高统帅双手按在郑耀先宽阔的肩膀上,语气低沉而重逾千钧:
“委座不仅要赏你这枚勋章,更要给你一副更重的担子!”
“从今日起,你兼任最高军事统帅部‘战时大后方特种物资与航空军械总特派员’,大西南包括巫家坝、白市驿、双流在内的所有军用机场,以及飞虎队的一切美援航材调配与物资进出,均由你一人全权督察!凡有你郑耀先亲笔签发之免检特行路条,军警宪特各方……一律免检放行!!”
大西南所有军用机场免检调拨的无上特权!
这无异于最高统帅将整个大后方的空中走廊钥匙,亲手交到了郑耀先的手中!
郑耀先啪的一声双脚立正,腰杆挺拔得如同一杆刺破长空的标枪,庄重地向最高统帅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在书房中久久回荡:
“职部郑耀先,誓死追随领袖,唯校长与戴局长之命是从!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
深夜十一点半。
从黄山官邸云岫楼走下来的石阶上,狂风吹拂着山间的松涛,发出如同海啸般的呜咽声。
冰冷的夜雨飘落在郑耀先的大氅之上,他胸前那枚沉甸甸的特等云麾勋章,在黑色夜幕中折射出点点冰凉刺骨的碎金冷芒。
赵简之将那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的车门拉开,满脸敬畏与狂喜地扶着车门低呼:
“六哥!委座亲自给您戴的勋章啊!这下子,徐恩曾那群狗杂种在中统大院里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整个重庆的大佬们,今晚全得看着咱们军统的脸色喘气!”
郑耀先弯腰钻进车厢后座,缓缓合上双眼,将整个身躯陷在柔软冰凉的真皮靠背里,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白日的刀光剑影与高层权谋,仿佛在关上车门的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另一个虚伪冰冷的世界之外。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赵简之发动了引擎,挂上档位,回头兴奋地问道:
“六哥,罗家湾那边几个处的处长全在聚仙楼摆了三十桌大酒,眼巴巴等着给您贺喜呢,咱们现在直接过去?”
郑耀先没有睁开眼,右手食指在膝头那份盖着委座红印的特许免检通行证上轻轻摩挲了片刻。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极浅极淡、却带着无尽深邃与决绝的冷峻弧度,低沉吩咐道:
“聚仙楼的酒,让他们自己喝。”
“调头,去十八梯。”
赵简之愣了愣:“六哥,这么晚了还去十八梯干啥?”
“老胃病犯了。”
郑耀先缓缓睁开双眼,深邃冰凉的目光穿透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向了山下万家灯火却暗流汹涌的茫茫夜色:
“去回春堂,抓两贴当归润润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