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夜雾浓得化不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着幽微的清光。
罗家湾十九号最深处的地下防空工事里,两盏大瓦数的白炽灯罩着绿色铁皮灯罩,将惨白的光线笔直压在长条柚木谈判桌上。屋里没有开窗,空气里弥漫着特供茅台酒的醇烈香气,以及未散尽的雪茄烟草味。
戴笠披着那件领口微磨的黑色长呢大衣,双手交叠搭在黄铜文明棍的圆头上,身形在阴影里纹丝不动。长桌正中央,摊着一份刚刚从美军驻华军事代表团加密电传机上取下来的英文草签案,文件抬头赫然印着美国海军情报署与华盛顿白宫战时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双重钢印。
“耀先,坐。”戴笠没抬头,声音沙哑平缓,却带着山城地底岩石般的沉重。
郑耀先反手带上沉重的隔音防爆铁门,身上的黑色双排扣风衣下摆还沾着十八梯老巷里的夜露。他神色从容地拉开实木高背椅,顺手将皮手套褪下压在桌沿,目光在那份英文密约上一扫而过。
“处座,这么急把学生从九龙坡招回来,看来这回来渝的美国客人,胃口不小。”
“何止是不小,简直是要把咱们罗家湾的底牌连锅端走。”戴笠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淡的弧度,推过去一只青瓷茶盏,“珍珠港被日本人砸了个稀巴烂,太平洋舰队连沉了四艘战列舰,罗斯福在华盛顿国会大厦发表演说,称十二月七日是‘国耻日’。如今整个太平洋海权被日本联合舰队彻底截断,白宫那帮老爷才终于明白,光靠砸美元和施舍几架飞机,在远东根本挡不住山本五十六。”
戴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美国海军部情报署的诺克斯部长亲自给委座发了绝密电报,提议由中美两国最高统帅部直接牵头,撇开史迪威那个处处对咱们指手画脚的陆军参谋长,在重庆建立一个完全脱离常规外交体系的特种情报作战机构。美方出先进军械、电讯侦搜器材、雷达测向仪与特别经费,我们军统出人、出地盘、出在沦陷区深入骨髓的谍报网络。机构代号,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
郑耀先眉峰微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眼神深邃得如同一汪寒潭:“美国人向来不做赔本买卖。他们肯把海军压箱底的侦测家伙事儿往山城运,怕是在太平洋战场上瞎了眼、聋了耳,急着让咱们军统当他们的耳朵和眼睛。”
“你猜得一点没错。”戴笠眼底掠过一丝赞赏,但随即阴沉下来,“委座已经在黄山官邸亲笔画了圈,原则同意成立合作所,并特批在沙坪坝杨家山开辟基地。可这牵头的美国海军中校梅乐斯,今天下午刚带着他的特战教官团从加尔各答飞抵白市驿,进门第一句话,就要求合作所的所有美援无线电总台、密码分析机与特种军械库,必须全盘由美方军官独立管辖,甚至提出在杨家山设立‘美军独立防务管制区’。”
戴笠说到此处,猛地将文明棍往水泥地面上一顿,发出一声暴喝:“娘希匹!抗战打了五年,半个中国都打烂了,我戴某人在前线死了几万军统弟兄,到头来在陪都的大门口,还要让他美国人建一个国中之国?!”
“美国人的傲慢,从来都是拿枪杆子和美元喂出来的。”郑耀先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以为咱们国军特工只会穿长衫绑票、在租界打黑枪,没见过现代化的特种装备。处座,这批美国客人现在人在哪儿?”
“两路口特种射击靶场。”站在阴影里的齐公卿适时上前一步,低声汇报道,“六哥,毛主任正陪着他们在靶场热身。梅乐斯中校带了三名海军陆战队的特战少校,正拿着美军最新研制的单兵军械打靶,动静闹得很大,嘴里很不干净,把警卫连的几个射击教官全给挤兑下去了。”
“走吧。”戴笠站起身,将风衣扣子扣紧,“去看看这位梅乐斯中校,骨头到底有多硬。”
深夜十一点半,两路口军统特种地下靶场。
排风扇发出沉闷的低吼,将浓烈的无烟火药硝烟味一缕缕抽向室外。防爆沙袋前方的一百米胸环靶上,正接连爆开一阵清脆刺耳的枪声。
靶道前方,三名身材魁梧、身穿美军卡其色野战夹克的海军陆战队少校军官叉腰而立。中间一名肩佩银色中校橡树叶军衔的白人军官,嘴里叼着一截尚未熄灭的好彩香烟,鹰钩鼻下压着浓密的短须,正是美国海军情报署特遣驻华总代表梅乐斯中校。
“啪!啪!啪!”
梅乐斯身旁一名满脸横肉的特战教官霍克少校,正手持一把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全新军用手枪,连续扣动扳机。枪膛喷吐着暗红色的烈焰,七发子弹在短短三秒内全部轰在八十米外的靶心周围,引得周围几名负责报靶的军统特务神色发紧。
“毛先生,恕我直言。”霍克少校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操着一口生硬傲慢的英语,眼神轻蔑地扫过靶场四周悬挂的中正式步枪与毛瑟驳壳枪,“这把柯尔特M1911A1大口径军用手枪,是美利坚合众国陆军与海军陆战队的终极制式装备,点四五柯尔特弹大口径弹药的停止作用,足以在三十码内一枪把一个冲锋的成年人骨盆打碎。而贵方的特工,似乎还沉浸在上个世纪的毛瑟木壳枪里。特种战争是工业与精准射击的艺术,绝不是靠几把藏在袖筒里的小手枪就能玩转的。”
站在一旁的毛人凤手里攥着一份物资清单,脸上挂着一贯温和恭谦的笑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连连点头打圆场:“霍克少校神乎其技,美军装备确实精良绝伦,我们军统弟兄底子薄,正需要诸位长官悉心传授……”
话音未落,靶场厚重的双层铁门被两名宪兵猛地推开。
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沉稳,节奏没有丝毫紊乱。戴笠脸色如铁地大步走入,而跟在戴笠身侧半个身位的郑耀先,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情散淡,嘴角甚至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慵懒。
梅乐斯眼神微动,立刻收起了嘴里的香烟,立正向戴笠行了一个标准的美式军礼:“戴局长,深夜打扰,我们只是在熟悉重庆的射击环境。”
戴笠略微颔首还礼,目光转向身侧:“梅乐斯中校,介绍一下。这位是最高统帅部战略物资调配局首席督办、军统特级督察长,郑耀先少将。合作所今后的技术联络、防务安全与物资落地,戴某人全权托付给了郑督察。”
梅乐斯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郑耀先身上。
眼前这个一身黑呢风衣的年轻军官,身形挺拔清瘦,面容英俊冷峻,既没有国民党传统高级将领的油腻官僚气,也没有军统刽子手的狠戾狂躁,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渊入海的危险气息。
“郑将军,幸会。”梅乐斯伸出手,语气中带着职业性的试探,“华盛顿参谋长联席会议多次提到贵方破译珍珠港特急电讯的卓越贡献,听说阁下是戴局长麾下最锋利的军刀。”
“梅乐斯中校过奖了。”郑耀先甚至没有把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彻底抽出来,只是伸出两根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的手指,在梅乐斯掌心轻轻碰了碰,随即便收了回去,神色冷淡得近乎无礼,“刚才在门外,听见贵属对我们中国特工的枪法有些独到的见解。看来五角大楼不仅送来了图纸,还附赠了满嘴的优越感。”
霍克少校的脸色骤然涨得通红,向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般逼近郑耀先,语气森冷:“郑将军,军人的尊严是用枪和秒表打出来的,不是靠嘴巴争出来的。这把柯尔特手枪,是现代枪械工程学的巅峰之作。贵国特工若是连它的机械原理都摸不透,我很难相信你们能在敌后运用好我们援助的特种高频电台与声波探测器。”
靶场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毛人凤额头上渗出了细汗,戴笠却神情冷峻地退后半步,冷眼旁观。齐公卿更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暗扣上。
“机械原理?”郑耀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靶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终于将双手彻底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缓步走到射击台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还残留着火药余温的柯尔特M1911A1手枪。
“点四五柯尔特弹口径,枪管短后坐自动方式,枪管偏移闭锁,单动击发。”郑耀先随口吐出几串精准至极的数据,声音冷冽如冰,“约翰·摩西·勃朗宁大师一九一一年定型的杰作,三十三个零部件。你们美军教材上写着,野战条件下全枪不完全分解考核优秀标准是三十秒,完全分解是两分钟。”
霍克少校冷哼一声:“不错,但这需要受过极严苛训练的陆战队军械士才能做到……”
“齐公卿。”郑耀先打断了他的话。
“在!”
“拿块黑绸布来,给霍克少校看清楚,什么叫工业化。”
齐公卿立刻从怀中抖出一块宽大的双层黑绸蒙眼布,郑耀先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任由齐公卿将黑布严严实实系在双眼前方,打了个死结。
在全场数十名中美军官屏息注视下,郑耀先单手按在射击台上。
“开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骤然爆开!
郑耀先甚至没有动用双手,仅仅凭借右手拇指、食指与掌根的惊人协调力,手枪套筒向后猛拉、空仓挂机柄瞬间弹出、复进簧帽旋开、枪管衬套侧转!
哗啦啦……!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中,金属撞击台面的清脆声响如同密集的暴雨,三十三个细碎的销钉、击针、阻铁、扳机连杆与握把保险弹簧,竟在短短四秒之内,被郑耀先单手彻底拆成了一摊散落在黑绒布上的零件!
霍克少校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梅乐斯更是下意识地摘下了嘴里的香烟。
然而,更令人窒息的一幕紧接着爆发!
郑耀先神色淡漠,蒙着黑布的面孔没有一丝波澜,右手掌指如幻影般在散落的零件堆中拂过。金属碰撞声密集得连成了一线,复进簧归位、阻铁入鞘、击针锁死、套筒咬合!
咔嚓……!
一声宛如惊雷般的机械上膛声响彻靶场!
整把手枪从完全分解的散碎零件,到重新组装闭锁上膛,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六秒钟!
就在套筒推弹入膛的同一毫秒,郑耀先猛地扬臂转身,黑绸布依然遮蔽着双眼,右手柯尔特手枪如同长在手臂上的一根钢管,对着一百米外的极限胸环靶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七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连成了一声炸响!烈焰与硝烟瞬间笼罩了射击台!
当空仓挂机柄再次将套筒死死卡在后方,靶场内除了排风扇的呼啸,死寂得落针可闻。
远处的报靶员举着望远镜,双手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几乎变调的尖叫穿透长廊:“七发全中!十环!不……不是七个弹孔!七颗子弹全部穿过同一个弹眼!弹眼被打烂了!!”
全场美军教官浑身僵硬,如同被重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
郑耀先抬手,一把扯下眼前的黑绸布,露出一双清冷锋利的眸子。他将那把滚烫的手枪随手往射击台上一扔,金属撞击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霍克少校,你们管这叫工业化的艺术?”郑耀先嘴角泛起一丝森寒的冷笑,“在我们军统,这只配叫盲人摸象的入门基本功。”
霍克少校恼羞成怒,骨子里的傲慢让他无法承受这种全方位的羞辱。他低吼一声,脚下军靴猛蹬地面,两百多磅的身躯如同一头狂暴的棕熊,携带着呼啸的风声,右拳直奔郑耀先的面门砸来!
“少校住手!”梅乐斯大惊失色。
但已经晚了。
面对凶悍扑来的美军搏击教官,郑耀先连风衣的下摆都没有飘动半分。就在霍克拳风触及面颊的三寸之外,郑耀先脚下一记看似不起眼的滑步侧身,整个人如同水银泻地般贴着霍克的手臂内侧切入!
八极拳,铁山靠!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响起,郑耀先的肩背重重撞在霍克的胸膛上。霍克只觉得被一辆飞驰的蒸汽机车迎面撞中,五脏六腑几乎移位,尚未等他后退卸力,郑耀先右手五指如钢爪般扣住了他的右腕,左手掌根借着身形旋转的离心力,闪电般拍在霍克的右肘关节反面!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脱臼脆响,霍克那条粗壮如牛的手臂瞬间被反折成一个诡异的钝角!
“啊……!!”
霍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冷汗如雨水般从额头滚滚而下。
郑耀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美军少校,右手食指缓缓搭在他的颈部大动脉上,指尖只需轻轻往前送进一寸,那截寸劲就能将颈椎彻底击碎。
“在中国的土地上,收起你们那套施舍者的嘴脸。”郑耀先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耳语,却让在场的所有美军军官背脊发凉,“洋枪洋炮能杀人,可杀人的终究是握枪的手。手要是软了,给你一万门大炮,你也守不住珍珠港。”
梅乐斯脸色苍白,整整三秒钟说不出一个字。
戴笠在后方微微眯起眼睛,眼底的满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他适时咳嗽了一声,走上前淡淡说道:“梅乐斯中校,看来贵部的特战教官,身体素质还需要适应一下山城的气候。”
梅乐斯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挺直腰杆,整了整军帽,对着郑耀先极其郑重地抬手敬礼:“郑督察神技,我梅乐斯心服口服。戴局长,关于合作所独立防务管区的条款,美方收回提议。合作所的全部安全防务与物资分配,我方完全服从郑督察的指令!”
郑耀先松开手指,齐公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推一扭,只听又是咔哒一声脆响,霍克少校脱臼的肩肘关节被硬生生复位。霍克捂着手臂踉跄退回,看向郑耀先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梅乐斯从副官手中取过一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袋,公文袋四周用红色的火漆封口,上面赫然盖着华盛顿五角大楼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最高绝密印章。
“郑督察,这是华盛顿马歇尔将军与诺克斯部长联名签署的第一号特急战略备忘录,代号‘雷霆甘霖’。”
梅乐斯将公文袋双手递向郑耀先,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珍珠港的仇,白宫决不会咽下去。我们正在酝酿一次跨越大洋的绝密战略打击,目标直指日本本土核心。但这项行动的生死成败,全系于中国东南沿海一条极狭窄的逆温层高空气象走廊与盲降航线。我们需要军统把手伸进沦陷区最深处,甚至……需要动用你们在中统防区乃至更复杂区域的一切地下力量。”
郑耀先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绝密公文袋。火漆冰冷,可里面的字句却重若千钧。
他没有拆开公文袋,只是从容地从怀中摸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唇间,齐公卿迅速递上火柴。
火苗在昏暗的靶场里跳动,映亮了郑耀先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眸。
“这把柯尔特大口径手枪,我看挺顺手。”郑耀先缓缓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眼神如锋锐的刀锋般掠过梅乐斯紧绷的脸庞,“中校还没焐热的枪,郑某人就笑纳了。至于东京天上的云彩……只要你们敢飞,我就替你们把风给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