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子时,寒风呼啸,细碎的冰粒子拍打在十八梯湿滑残破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街道拐角的一处背风茶棚下,赵简之将黑呢帽檐压得极低,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靠在斑驳的土墙边慢条斯理地嚼着炒胡豆,那双看似懒散的三角眼,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整条巷口所有可能的阴暗角落。
巷子深处,“回春堂”老药铺那扇两半合掩的厚重乌木排门,发出吱呀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一道挺拔修长的黑色身影如同一抹无声的夜烟,闪身跨过高高的门槛。
门板随即从内侧轻轻合拢,插上了沉重的生铁顶门栓。
穿过弥漫着浓烈当归、黄芪与苦涩草药清香的前堂,郑耀先熟练地绕过堆满粗麻药袋的木架,掀开内进一处通往地窖的暗门,顺着潮湿阴凉的青石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地窖深处,一盏如豆的桐油灯正散发着昏黄温润的光晕。
坐在破旧八仙桌旁、正借着油灯微光聚精会神翻看一本线装《伤寒杂病论》的中年郎中猛然抬起头来。
看到眼前那张风尘仆仆、脸颊上还带着海风盐渍与淡淡硝烟痕迹的面孔时,陆汉卿拿着毛笔的手猛然一抖,两颗浑浊的泪珠瞬间自眼角滚落下来:
“老郑!!”
陆汉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死死抓住了郑耀先的手臂,声音哽咽颤抖,眼眶通红:
“你可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香港沦陷那天起,延安党中央社会部的同志们每天三封特急电报打到我这里,延安最高负责同志和红岩主要负责同志亲自过问!得知日军封锁维港、出动巡逻艇和机关炮拦截驳船,我这颗心整整悬在嗓子眼悬了七天七夜没敢合眼啊!!”
陆汉卿颤抖的手指抚摸着郑耀先胸前大氅上被特等云麾勋章别针扎出的细小针孔,又看了看他领口下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两吨黄金,四套防伪钢模,三百多位文坛泰斗和民主先生……老郑,你这次在香港,立下了天大的功勋!全党、全军,乃至后世四万万同胞,都得记着你郑耀先三个字啊!!”
郑耀先反手紧紧握了握陆汉卿粗糙干瘦的手掌,嘴角浮现出一抹在白日极难见到的温和笑意,轻轻拍了拍老战友的肩膀:
“老陆,坐下说,我好得很。”
两人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郑耀先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用油纸层层包裹、上面盖着宋庆龄先生亲笔花体暗记的暗码清单,轻轻推到了陆汉卿面前:
“在香港,我借着中央银行少将特派员的幌子,把保卫中国同盟委托的十五箱救急西药从圣保罗医院的日军刺刀底下抢了出来。”
“其中十箱常规磺胺与手术器材,已经由东江纵队和廖承志同志安排,秘密转运苏北新四军陈毅同志的军部野战医院。”
郑耀先的目光变得严肃而坚毅,手指在那张清单的最后五行暗码上重重一点:
“剩下的这五箱,是宋庆龄先生从美国医药援华会专门争取到的特种纯度盘尼西林,共计五千支,整整齐齐装在五口贴着国际红十字会防化免检标签的冷杉木箱里,目前正扣押在白市驿机场的飞虎队一号恒温暗库中。”
陆汉卿闻言,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双手捧着清单,嘴唇直哆嗦:
“五千支纯进口盘尼西林……老郑,太行山彭总指挥的前线野战医院,还有陕甘宁边区后方国际和平医院,眼下有几百名抗日负伤的高级指挥员和战士,因为伤口严重感染烂肉坏疽,整天靠着烈酒和盐水硬熬啊!”
“前天延安发来绝密红电,关向应同志肺病与枪伤复发高烧不退,急需特效消炎药救命!这批西药,那就是几百条英雄汉子的性命啊!!”
陆汉卿擦了一把激动的热泪,急切地看着郑耀先:
“可是白市驿机场戒备森严,宪兵和中统的眼线层层设防,这五口大木箱,怎么可能送得出山城?!”
郑耀先从大氅内侧缓缓抽出了那份刚刚由最高统帅在黄山官邸亲笔签发、盖着统帅部猩红大印的特级通行军令,平铺在了油灯之下。
那枚“战时大后方特种物资与航空军械总特派员”的烫金大印,在灯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委座亲批的特派军令。”
郑耀先冷峻的眉宇间透着一股算无遗策的从容与霸气:
“大西南所有军用机场免检调拨大权,如今尽在我手。中统的朱道亨被撤职下狱,徐恩曾自顾不暇,白市驿的警卫团连我的车轮子都不敢查。”
“明天拂晓六点,飞虎队有一架C-47运输机奉命执行‘秦岭高空极寒机翼除冰测试与盲区校飞’任务,飞往兰州。我已经以督察长的名义签署了防冷凝配重调拨单,这五口冷杉木箱,将作为‘特种机件除冰测试样本’,直接装入机腹底层的恒温暗舱!”
郑耀先凝视着陆汉卿,一字一顿沉声叮嘱道:
“老陆,立刻用心算译密发报延安社会部!”
“明天上午十点,让南泥湾九龙泉的三五九旅接应连准时在雪原制高点点燃三堆艾草青烟!战机飞抵九龙泉上空时会压低航向至一千公尺盲区,机舱滑门开启,五朵白色阻尼降落伞会准时空投落地!”
陆汉卿听得热血沸腾,猛地站起身,迅速拉开八仙桌底层暗格,从厚厚的中药生姜粉末底下掏出了一台微型收发报机,手指沉稳而极有节奏地在发报电键上飞速敲击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
微弱的电波在地下十米的阴暗地窖里飞速流淌,穿透茫茫雨雾与万里关山,直刺北方那座象征着全民族希望的红色圣地!
……
拂晓六点一刻。
晨雾缭绕的白市驿军用机场跑道之上,发动机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一架通体涂着墨绿色防潮油漆的美制道奇C-47运输机正停在维修机库外侧,地勤机械师们正冒着凛冽刺骨的寒风进行最后的起飞前检查。
“郑长官!机翼防冻液喷涂完毕,各项仪表正常,随时可以升空测试!”
一名美军飞虎队的地勤中尉快步跑来,啪的一声向郑耀先立正敬礼,用生硬的中文大声汇报。
郑耀先身着一袭笔挺的少将皮呢军大氅,胸前佩戴着那枚耀眼夺目的特等云麾勋章,面色冷酷威严,微微扬了扬手中的特级免检调拨令:
“辛苦了。此次极寒高空除冰测试关乎陈纳德将军后续大机群航线的安全性,机腹底舱增设了五箱战时特种绝密配重仪器,任何人不得随意翻动。”
“遵命!长官!”美军中尉双手接过公文盖戳,毫不怀疑地打出了放行手势。
机舱货门前,齐公卿一身利落的少校野战军装,亲自带着四名特务直属队的警卫,动作极度稳健、极度小心地将五口严丝合缝、外层贴有红十字醒目标签的冷杉木重箱推入了机腹深处的恒温暗格,并用四道钢缆死死卡死在防震滑轨之上。
五箱珍贵无比的救命盘尼西林,就这般在国民党军警宪特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天衣无缝地被送上了蓝天!
“嗡,!!”
两具两千马力的双排星型活塞发动机爆发出狂暴的轰鸣,战机如同一只昂首展翅的银鹰,在白市驿的水泥跑道上猛然加速,呼啸着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转瞬之间便刺破了山城厚重的云层,朝着巍巍秦岭与北方天际全速掠去!
四个小时后。
陕西延安,南泥湾九龙泉。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茫茫林海雪原之间,三道浓密而笔直的艾草青烟正顺着山谷拔地而起,直插苍穹。
厚厚的积雪覆盖的松林边缘,三五九旅后方医院院长与警卫连的数十名八路军战士身披白布斗篷,正紧张万分地仰望着南方白茫茫的天际线。
“来了!!听到声音了!!”
一名年轻的小战士激动得跳了起来,指着云霄深处大喊。
只听一声震动群山的沉闷引擎咆哮自万米高空呼啸而下,那架墨绿色的巨大战机贴着山脊的云层,猛然降低高度,掠过九龙泉上空!
“哗啦,!!”
机腹侧舷滑门轰然拉开!
五具纯白色的特制减速阻尼降落伞在苍茫的天空之中接连怒放,如同一朵朵圣洁而美丽的白色雪莲,在寒风中摇曳生姿,托举着五口结实沉重的冷杉木箱,极度精准地缓缓降落在了积雪深厚的麦田中央!
“快!保护药品!快抬回去救人!!”
院长眼含热泪,带着战士们疯了一般扑向雪地中的木箱。
当撬开箱盖,看清里面那一排排在棉花中完好无损、泛着救命光芒的纯透明玻璃药瓶时,老院长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向着南方天空那架渐渐远去的飞机航迹,庄严地举起了右手,泣不成声:
“得救了……同志们有救了啊!!”
……
正午时分,白市驿机场调度指挥塔台顶层。
冷冽的山风将郑耀先大氅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郑耀先单手凭栏,手中夹着半截香烟,深邃漆黑的眸子静静遥望着西北方苍茫无际的长空,任由烟雾在风中缓缓消散。
在他身侧的内嵌式军用电台暗格里,刚刚收到了一份经由延安最高统帅部通过特殊长波单线传回的密电回执。
密电译文只有短短八个铁画银钩的重字,
【中流砥柱,功在千秋。】
郑耀先缓缓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水泥栏杆上轻轻一弹,烟灰随风飘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厚重的军靴踏地声自塔台楼梯处骤然传来。
赵简之快步冲上顶层,手中紧紧抓着一件厚实暖和的纯黑羊毛大氅披在郑耀先肩头,附在郑耀先耳边,神色极度凝重而震撼地低声急报:
“六哥!出大事了!”
“戴老板刚才通过红机打来急电,九龙坡那边刚落下一架白宫特派的美军专机!”
赵简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几乎变调的嗓音:
“美国海军中校、罗斯福总统的特别军事代表梅乐斯……已经到重庆了!”
“美方点名指姓,说要亲自会见破译日军偷袭珍珠港绝密密电的第一功臣!”
“戴老板车队已经出发,要您半小时内立刻赶赴罗家湾十九号,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的绝密大戏……要由您来亲自挂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