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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调拨单上少划一道红杠,两部单边带电台就出了山城

    九龙坡二号恒温保税库深处,高耸的红砖石壁将外面的凄风苦雨尽数隔绝。

    水银吊灯从二十米高的钢构穹顶垂下,将宽阔的仓储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六十多口用粗麻绳捆扎的加厚冷杉木箱整整齐齐码放在防潮垫木上,木箱侧面刷着美国海军双锚徽记,以及大红色的“绝密(绝密)”英文钢印。

    毛人凤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三叠国防部兵工署与美军驻华代表团的联合调拨清册,正弯着腰,用一把精钢小镊子逐一挑开木箱封口上的铅封铜丝。

    “毛主任,点得怎么样了?”

    一道懒洋洋的带笑嗓音在大厅门口响起。

    郑耀先披着那件黑色风衣,手里把玩着那把昨夜刚刚从梅乐斯手里赢来的柯尔特M1911手枪,脚步轻缓地踱了进来。齐公卿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皮包。

    毛人凤闻声立刻站直身子,脸上堆满了谦卑随和的笑容:“耀先老弟,你来得正好。梅乐斯中校从加尔各答空运过来的这批家当,可真是让愚兄开了眼界。高频测向仪、大功率步话机、还有整整三十台德国西门子造的十二孔密码打字机……这每一件,在黑市上都能换半船黄金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红色派克钢笔在指尖转了转,眼角余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视着仓库大门外。

    在大门外三十米处,两辆挂着中央党部警卫处牌照的黑色道奇轿车静静停在泥浆里,七八名身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统特务撑着黑伞,正透过雨幕死死盯着保税仓库的一举一动。

    “中统徐局长的人,从昨晚起就堵在九龙坡江边,脖子伸得比鹅还长。”毛人凤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凑近郑耀先,“听说徐局长今天一早又去黄山官邸告了状,说咱们军统借着中美合作的名义,在保税仓库搞走私夹带,要侍从室派联合监察组来封仓查账呢。”

    “徐恩曾?”郑耀先嗤笑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响。前几天他在黄山官邸折了朱道亨,丢了川黔盐茶专断大权,昨晚又在杨家山折了一个测量暗探。现在他除了坐在车里喝凉水嚼舌根,还能翻得起什么大浪?”

    郑耀先慢步走到那堆最靠内侧的加厚木箱前,目光在其中两只印着“USA-07”黑色油墨喷漆的木箱上微微一凝。

    木箱严丝合缝,但盖板边缘隐隐透出一股极微弱的绝缘变压器油冷凝气味。

    “耀先,这两箱是什么宝贝?”毛人凤拿着清册对照了一番,“美方单据上写的是‘单边带特高频保密收发机原型机’,一共两部,另附八套高真空电子管。兵工署给的估价,这两台机器顶得上一架满配的P-40战机,连委座都亲自过问过,要求到货后直接押送侍从室机要处。”

    “直接押送侍从室?”郑耀先冷笑了一声,反手将手中的柯尔特手枪按在木箱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毛主任,你也是搞机要电讯出身的老行家。驼峰航线海拔六千公尺,零下三十度的极寒气压,下了飞机又直接拉进九龙坡这湿度九十的山城湿地,这美国造的高真空冷杉机箱,最怕的就是气压骤变引起的冷凝回潮。”

    郑耀先招了招手:“公卿,拿万用表和兆欧阻抗表来。”

    齐公卿迅速从皮包里取出一套精密仪表。

    郑耀先右手拔出手枪卡扣,熟练地用枪管前端的准星挑开木箱边缘的通气铜塞,探针轻轻探入内部测试触点。

    滋啦……!

    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弧爆裂脆响骤然在木箱内爆开,仪表盘上的红色指针猛地剧烈抖动,随即便软绵绵地跌落至零刻度!

    仓库内两名正在核验的美军技术军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查看。

    “看到了吗?”郑耀先将仪表随手扔回桌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加尔各答的装配工在机壳内少灌了一层防潮绝缘胶,高空冷凝水已经渗透进了高压储能电容。这机器现在要是敢插电上高压,瞬间就能引爆内部的三氯联苯油箱,连这保税仓库的房顶都能掀掉半边!”

    毛人凤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那……那这可如何是好?侍从室今晚还要听汇报呢!”

    “怎么办?按军统局战时军械检验条例办。”郑耀先顺手抓过毛人凤手中的红木文件夹,抽出了那张一式四联的粉红色特种物资交接单。

    交接单最下方,用蓝黑色墨水整齐打印着物资品名与数量:

    【第十八项:USA-07型单边带特高频机组,实到:贰部】。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蘸水钢笔,修长的食指抵在笔尖处,看似漫不经心地在单据上画线核销。

    然而,在毛人凤低头擦拭眼镜镜片的半秒钟盲区里,郑耀先的右手腕骨极其隐蔽地向内微缩了三分!

    他手掌下垫着一张早已浸过极薄石蜡的复写纸,笔尖滑过第一联“兵工署存根联”时,那道大红色的斜杠在印透第二联“军统局本部留存联”与第四联“保税仓库实物账”时,被蜡纸边缘微微一阻,竟生生少划了一道关键的红色横杠!

    而在字迹最末端,郑耀先用极其利落的草体行书补上了一行小字:

    【电容爆裂击穿,存受潮严重短路隐患,退回军统特种电讯研造所地下防爆车间检修除水,作暂缓列装报损处置】。

    刷!

    盖印章、按手印、收回垫纸,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如同幻影,连一旁的美国军士都只以为是在签署常规的损坏报告。

    “毛主任,签个字吧。”郑耀先微笑着将笔递回毛人凤手中,“两台受潮坏掉的铁疙瘩,咱们先拉回特研所慢慢修。至于侍从室那边,拿着这份美军军士签字的损坏详单去报备,徐恩曾就算把状告到联合国,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毛人凤看着单据上盖着的美方免责图章,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毫无疑虑地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是老弟你想得周全!这要是直接送去侍从室炸了膛,咱们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下午四点,细雨渐停,江面上升腾起更浓烈的白色迷雾。

    两辆挂着军统特务营专属牌照的十轮大卡车,在一队全副武装、头戴德式钢盔的黑衣特务簇拥下,咆哮着驶出九龙坡保税大门。

    赵简之嘴里叼着一截雪茄,大马金刀地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两只手掌按在膝盖上的两把大肚驳壳枪上,目光如秃鹰般扫视着路旁的中统特务。

    卡车货厢用厚厚的双层军绿色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油布四角赫然烙着鲜红刺目的军统绝密铅印,上面盖着郑耀先亲手加盖的“最高统帅部全权缉私专检通行”朱砂铁印!

    路口处,几名中统特务刚想举手拦截,赵简之直接一脚将车门踹开半截,枪管猛地探出车窗,对着天空砰的就是一枪!

    “瞎了你们的狗眼!军统督察长专运特别战费军资,谁敢挡道,老子当汉奸就地正法!给老子滚!!”

    密集的枪机拉动声齐齐响起,车斗里的二十多名军统神枪手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死了路卡。中统特务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将路障推开,眼睁睁看着车队大摇大摆地穿卡而过。

    “呸!一帮中统的软蛋!”赵简之吐了一口唾沫,扭头对着后座的齐公卿咧嘴大笑,“齐老弟,六哥这手真是绝了!用缉私免检的旗号,明修栈道帮局本部运军械,暗度陈仓还能顺带帮咱们兄弟从川南扣下这整整两卡车的极品明前春茶和上等白药!这一趟倒腾出山城,换回来的大黄鱼,够底下弟兄们吃喝三年!”

    齐公卿靠在靠背上,推了推军帽,只是极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手掌在风衣口袋里紧紧攥着一张暗黄色的嘉陵江水运调度图。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六哥布下的这个杀局,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陆路的车队上,而在嘉陵江那深不见底的滚滚浊浪里!

    深夜十一点,曾家岩下方的临江暗渠。

    这里是山城最错综复杂的排洪暗道出口,巨大的青石涵洞半浸在冰冷的江水中,头顶是陡峭的百丈悬崖,下方是江风呼啸的乱石滩。黑夜中没有半点灯火,只有江浪拍打岩壁的沉闷撞击声。

    踏、踏、踏。

    极轻微的脚步声在石洞深处响起。

    郑耀先早已脱掉了那身显眼的少将风衣与锃亮皮靴,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长衫,脚踏一双沾满泥巴的千层底布鞋,头上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竹编斗笠。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暗渠铁闸门,身形如同水鬼般贴在冰冷的岩壁阴影里。

    咕咕……咕咕咕……

    暗渠外的芦苇丛中,传来三声低沉逼真的夜斑鸠啼鸣。

    郑耀先眼神微动,右手食指在石壁上极有节奏地连叩了四下:三长一短,正是延安中央社会部直属特别交通线的最高对接暗号!

    哗啦一声轻响,一艘吃水极深的黑色双桨乌篷船无声无息地从江雾中划入暗渠。

    船头上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身穿蓑衣的黑瘦汉子。汉子两手骨节粗大,满脸被风霜雕刻的深壑,唯有一双眼睛在斗笠下亮得惊人,正是中共重庆地下党特科绝密交通员老孙。

    老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身形如狸猫般跃上石台,双掌一合,沉声对出下半句暗语:“雾锁大江波浪急。”

    郑耀先平静地接道:“风送红星过九重。”

    老孙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握住了郑耀先那只冰凉修长的大手:“‘风筝’同志!党组织让我代向你问好!”

    “长话短说,时间只有一刻钟。”

    郑耀先迅速侧身,引着老孙来到暗渠内侧的一处隐蔽凹槽前。

    凹槽里,两只沉甸甸的加厚冷杉木箱早已用防潮油布严密包裹,箱体四周还绑着八只充满气的羊皮浮囊,正是白日里借军统运茶货车半路调包滑入暗渠的绝密重器!

    “USA-07单边带高频保密电台,两整套,包含全套原厂低阻放大真空电子管与手摇发电机。”

    郑耀先拍了拍冰冷的木箱,声音极低,却带着穿透黑夜的万钧力量:“这是目前美军最顶级的战略通讯装备。波束极窄,信号穿透力极强,能直接跨越秦岭和大巴山盲区。一部送往延安清凉山新华社广播电台与中央社会部总台,另一部经水路转运苏北,交到新华军军部陈毅同志手中。”

    老孙蹲下身,颤抖的手抚摸着木箱上厚厚的防潮蜡封,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停滞。

    抗战进入相持阶段以来,国民党对陕甘宁边区和各抗日根据地实行铁桶般的无线电与军械封锁,延安的很多红色电台甚至还在使用土法拼凑的旧式真空管,发射信号时断时续,经常被敌人的无线电测向车追踪围堵。

    这两部足以联通整个华夏抗日战场的顶级电台,对党中央和前线将士而言,就是无价的生命!

    “‘风筝’同志,你冒的风险太大了……”老孙抬起头,声音哽咽,“毛人凤和徐恩曾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一旦查出这两台机器的下落……”

    “在戴老板的账本上,这两台机器已经被高空冷凝水彻底击毁爆破,成了特研所的一堆报废零件;在徐恩曾的如意算盘里,这两台机器是他烧毁美援物资、弹劾军统的罪证。”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冷冽而从容的弧度,目光在江雾中如寒星闪烁:“只要我郑耀先在罗家湾站着一天,这笔糊涂账,就永远是一桩天衣无缝的死无对证。”

    他用力按了按老孙的肩膀:“老孙,立刻装船。下游有东江纵队和特科的同志在江津接应,天亮之前,必须彻底驶出重庆防空监视哨的水域!”

    “请党中央和延安最高负责同志放心,人在,电台在!”老孙重重咬着牙,眼中泛着泪光,利落地解开缆绳,将两只巨大的冷杉木箱在羊皮浮囊的承托下,悄无声息地滑入乌篷船舱底部。

    乌篷船调转船头,两支木桨在浑浊的江水中轻轻一荡,便如同一条游鱼般,迅速隐入了苍茫浩瀚的嘉陵江浓雾之中。

    郑耀先负手立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雨丝落在他单薄的长衫上,眼底深处泛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温热。

    两部电台出了山城,延安的红星电波,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掐断。

    然而,就在乌篷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的那一刹那!

    踏!

    一声皮靴踏破暗渠上方碎石的脆响,突兀地在悬崖石阶上方炸开!

    紧接着,一道刺眼雪白的手电筒光柱撕裂浓雾,笔直地朝着暗渠出水口的方向扫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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