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笼罩下的沙坪坝,嘉陵江水浑浊翻滚,拍打着磁器口陡峭的江岸岩壁。
杨家山背靠歌乐山支脉,面朝险峻的江湾,原本是一处被乱石与黄桷树掩盖的废弃防空掩体。此刻,满山遍野都是被军靴和卡车碾得稀烂的泥浆,上千名身穿粗布麻衣的挑夫与民工号子震天,将一筐筐碎石和水泥往黑黝黝的山腹深处运送。
山脚下,三道一人多高的双股带刺铁丝网刚刚拉起,在雨水中闪烁着冰冷森严的光泽。
铁丝网正中央的木质拒马前,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醒目木牌,上面用工整的英文与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
【盟军特种作战工程重地,未经美军指挥官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擅闯者格杀勿论】。
两名身穿美军雨衣、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海军陆战队宪兵,正神色倨傲地站在关卡前,枪口斜斜指着下方泥泞的盘山土路。
“操你奶奶的洋鬼子!你把枪口往哪儿指呢?!”
一声宛如炸雷般的怒吼撕破了雨幕!
赵简之满身黄泥,军靴踩在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泥浆。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勤务兵,腰间插着的两把二十响大肚匣子霍然出套,机头瞬间大张,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领头那名美军宪兵的钢盔下沿!
“你他妈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陪都重庆!是老子们流血流汗守下来的地界!”赵简之额头青筋暴突,唾沫星子喷在美军宪兵惨白的脸上,“老子奉局座和六哥的命押运防潮钢灰进山洞,你拿块破木牌拦老子的路?信不信老子一枪把你脑壳掀了,扔进嘉陵江喂王八?!”
“站住! 退后!(退后!否则开枪!)”
美军宪兵被赵简之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煞之气震得心头一颤,但依然硬着头皮拉动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机,发出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四周碉堡里的七八名美军工程兵立刻操起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简之,把枪收了。”
一道平缓冷冽的声音突兀地从后方传来,不轻不重,却瞬间压过了满山的风雨声。
一辆墨绿色的美制威利斯吉普车在泥泞中稳稳停下。车门推开,郑耀先踩着油黑锃亮的高筒皮靴迈步走下,身上依然披着那件滴水未沾的黑色双排扣风衣。齐公卿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默契地护在他头顶。
赵简之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咬着后槽牙将驳壳枪插回枪套,但那双铜铃大眼里依旧满是血丝:“六哥!这帮美国佬太欺负人了!梅乐斯前脚在两路口签了协议,后脚派来这帮工程工兵,就把杨家山一号洞和三号主坑道全封了!连防空司令部的人进去勘测通风口,都被他们拿枪托给怼了回来!”
铁丝网后方,一名佩戴少校军衔、戴着金丝眼镜的美军工程官史密斯快步走来。他手里夹着厚厚的建筑蓝图,态度虽然比昨夜靶场的教官客气,但眼底深处的官僚傲慢丝毫不减。
“郑将军,您来得正好。”史密斯少校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微微欠身,“这是按照五角大楼《战时特种基地保密章程》设立的绝密工区。杨家山地下主坑道将安装全亚洲最先进的微波测向电台与大功率发电机组,涉及美利坚合众国的最高军事机密。为了防止间谍渗透,美方技术专家组决定建立封闭防务区。贵方的工程人员可以在外围协助开山,但坑道内部的安保与核心安装,必须由美军工兵全权负责。”
郑耀先甚至没有看史密斯一眼。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在铁丝网上的“擅闯者格杀勿论”木牌上停留了两秒。
咔嚓。
郑耀先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雕花银质打火机,拇指一弹,蓝色的火苗迎着风雨跳跃。他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香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瞬间被凄风冷雨撕得粉碎。
“史密斯少校,这块木牌,是你让人钉上去的?”郑耀先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史密斯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这是为了安全……”
话音未落!
郑耀先脸上的散漫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刺骨森寒!
他右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史密斯的呢子军服衣领,手臂骤然发力,硬生生将一百六十多磅的美军少校隔着铁丝网拽得双脚离地,重重撞在木桩上!
“少校,你搞清楚一件事。”郑耀先凑近史密斯的耳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中国军队在淞沪、在徐州、在武汉死了一百五十万男儿,退到这千疮百孔的山城,不是为了把自己的土地拱手让出来,给你们美国人盖租界的!”
史密斯脸色骤变,呼吸困难,拼命拍打着郑耀先的手腕:“郑……郑将军!这是盟军统帅部的决议!戴局长也是签字同意的!”
“戴老板签的是联合抗日合作协定,不是卖国条约!”
郑耀先冷笑一声,手臂猛地向前一掼,史密斯踉跄倒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泥浆里。
郑耀先反手从风衣内兜掏出一份用大红火漆封口的手令,直接砸在史密斯胸口:“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最高军事统帅部委员长亲笔手令,重庆战时全域戒严卫戍总规程!杨家山方圆二十里,属战时大后方最高军管区,我郑耀先身为战略物资调配局首席督办,领统帅部生杀特权!”
郑耀先猛然转身,对着身后的赵简之与齐公卿厉声下令:“赵简之!”
“在!”赵简之挺胸暴喝。
“调特务营第一连、重机枪连,在杨家山所有进出路口架设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把铁丝网给我全拆了,把这块破木牌扔进嘉陵江!”
郑耀先环视全场所有面如土色的美军军官,声音冷冽如刀:“从现在起,杨家山所有防空洞穴、主副坑道、机要暗室,全盘由军统警卫连双岗值守!美方技术人员进出,一律凭军统特别通行证查验指纹与随身器物!谁敢抗命不从,按战时叛国通敌罪,当场就地正法!!”
“是!!”
赵简之热血沸腾,振臂一挥,数十名手持中正式步枪与捷克式轻机枪的军统精锐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咔嚓数声便将带刺铁丝网剪得稀烂,那块写着英文禁令的木牌更是被赵简之两脚踹碎,直接踢落悬崖,翻滚着坠入汹涌的嘉陵江波涛之中!
史密斯少校从泥水里爬起来,面如死灰,看着四周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浑身冷汗淋漓,再也不敢吐出半个“不”字。
杨家山一号地下主坑道内。
洞内空气潮湿阴凉,两侧石壁上挂着马灯,摇曳的光晕照出纵深数百米的开阔山腹。工人们正挥动铁锤与洋镐,将洞顶的钟乳石与松动岩块敲碎,铺设厚重的红松木防潮龙骨。
郑耀先背着手,脚步看似散漫地在坑道中央踱步。
齐公卿跟在身后半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挥汗如雨的民夫与石匠。
“六哥,美国人这次虽然吃了瘪,但骨子里傲得很,只怕回头还要在梅乐斯面前搬弄是非。”齐公卿低声说道。
“梅乐斯是个聪明人,他在靶场已经见识过了,知道在山城谁才是真正能说了算的人。至于史密斯这种技术官僚,敲打敲打,他干活才不敢留后门。”
郑耀先口中嚼着一块干槟榔壳,眼神微微眯起,看似在打量坑道顶部的排风孔,实际上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正以一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微观扫描方式,迅速掠过每一个工人的手部动作、呼吸频率与肩背肌肉形态。
突然,郑耀先的脚步在一处拐角处微微顿了顿。
那是通往三号深层密室的暗道岔口,四名泥水匠正蹲在脚手架下方,用铁抹子将调好的桐油石灰砂浆抹上岩壁。
其他三名石匠皮肤黝黑,脊背弯曲,双手满是厚厚的老茧与裂口,每一次挥动铁抹子都伴随着沉重的粗喘,这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底层苦力最真实的肌肉记忆。
然而,最靠内侧的一名三十岁上下的泥水匠,虽然脸上抹着厚厚的泥灰,身上穿着破烂的青布棉袄,但那双握着铁抹子的手,却显得有些过于匀称修长。
不仅如此,郑耀先常年行走在特工生与死的边缘,嗅觉早已锻炼得异于常人。
在这阴冷潮湿的石灰气味中,那名泥水匠每次扬起手臂,衣领与袖口间除了汗酸味,竟还隐隐飘出一股极特殊的气味……
那是美制柯达D-76特种黑白显影液的醋酸异味,以及只有经常接触无线电变压器才会沾染上的绝缘松香树脂香气!
“齐公卿。”郑耀先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齐公卿心领神会,脚步微错,不动声色地挪到了那名泥水匠的退路后方。
郑耀先信步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递向那名泥水匠:“兄弟,手艺不错,石缝填得挺严实。借个火?”
泥水匠浑身肌肉骤然一紧,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闪,但瞬间又强压住恐慌,低下头,用极其沙哑的川北口音赔笑道:“长……长官,俺是个粗人,身上没……没得火机,只有火折子……”
他一边说着,右手一边颤抖着探向破棉袄的怀兜。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及怀兜的一瞬间,郑耀先眼底寒光暴涨!
“火折子?我看你怀里揣着的,是德意志蔡司厂的十八扣微型间谍相机吧!!”
啪!
郑耀先右手化掌为刀,挟裹着凄厉的风声切在泥水匠的右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泥水匠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右手腕骨瞬间脱臼,整个人被郑耀先巨大的冲力硬生生按倒在泥浆里!
“动手!”齐公卿闪电般拔出匕首,一刀挑断脚手架的麻绳,将另外两名企图上前的民工逼退,反手扣住泥水匠的后颈,膝盖死死顶在他的脊椎死穴上!
赵简之提着驳壳枪狂奔而入:“六哥!怎么回事?!”
郑耀先神色冷冽,修长的手指直接撕开泥水匠那件油腻破烂的青布棉袄内衬。
嗤啦!
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棉袄内层的夹层里赫然滑落出两卷用黑胶布密封的三十五毫米微型胶卷,以及一台巴掌大小、通体纯黑的德国造微型弹簧暗箱相机!
不仅如此,在棉絮深处,还赫然缝着一枚印着中统局徽暗记的纯铜特勤领章,以及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绝密羊皮密信!
地上的泥水匠王福生面如土色,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嘴唇发青,瘫软在地。
“中统的人?”赵简之看清铜徽的瞬间,眼珠子都红了,狠狠一脚踹在王福生的肋骨上,“徐恩曾这狗日的王八蛋!前几天朱道亨刚在黄山官邸被委座下手令枪毙,这老小子贼心不死,居然把眼线插到杨家山工地上来了!”
郑耀先没有理会赵简之的破口大骂。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折叠的羊皮密信,展开在昏黄的马灯光线下。
密信是中统局本部特务处处长亲自签发的绝密指令,指令内容赫然写着:
【命潜伏组王福生,务必于美援特种电讯物资抵渝前,精确测绘杨家山洞内仓储坐标,重点标记美军USA-07型单边带保密电台存放暗室;物资入库当夜,依丁字预案制造变压器油槽短路纵火,将电讯重器毁于意外,借美方之手弹劾军统防务失职!】
“好一招金蝉脱壳、借刀杀人。”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眼中杀机毕露:“徐恩曾自己办不好差事,丢了川黔缉私专权,就想把美援物资付之一炬,让委座把戴老板和我们全撤了职。”
他捏起那两卷微型胶卷,对着马灯迎光一照。
透过半透明的暗影,胶卷底片上偷拍的,赫然是美军首批空运抵达加尔各答转运九龙坡的特种电讯设备核心详册!
而在密密麻麻的英文设备编号里,有一行字被中统用朱砂红笔重重圈了出来,格外刺目:
【USA-07 MOdel Single-Sideband High-FreqUenCy 收发机(美制单边带高频保密电台),共两部;附赠洛克菲勒特种低阻放大真空电子管八套】。
郑耀先捏着底片的手指微微一收。
他的心头猛地重重跳动了一下,表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单边带高频电台!
这是全美军目前在太平洋战区最顶尖的战术通讯装备,能够彻底穿透山地与电离层盲区,发射功率是普通军用电台的五倍以上,而且波束极窄,极难被敌方常规无线电测向车锁定!
延安清凉山新华广播电台与中央社会部,目前最缺的,正是这种能够直接联通华北、华东与陕甘宁边区各大根据地的核心电讯重器!
而中统的这份纵火阴谋与偷拍清单,简直是老天爷亲手递过来的一把剔骨尖刀!
“简之。”郑耀先缓缓将底片卷好,揣入大衣内兜。
“六哥,你说,怎么收拾这王八蛋?沉江还是剥皮?”赵简之恶狠狠地拔出短刀。
“人不能死,死了谁给徐恩曾送信?”郑耀先冷冷俯视着地上的王福生,声音低沉沙哑,“把他的下巴卸了,挑断两只手的手筋,关进两路口水牢最底下一层。没有我的手令,连戴老板都不能见。”
“是!”
郑耀先直起身子,抖了抖风衣上的泥水,迈步走出潮湿阴暗的防空洞。
山风呼啸,细雨如织。
郑耀先站在杨家山绝壁边缘,俯瞰着脚下奔腾咆哮的嘉陵江水,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徐恩曾想在仓库里烧一把火。
那郑某人,就顺水推舟,借这把火的烟尘,在军统与中统的生死博弈中,把这两部足以改写红党敌后通讯历史的单边带电台,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