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黑衣剑修无声退去,连那些被叶九劫一剑斩杀的尸体也没有收。
叶九劫擦掉嘴角的血,收剑入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掌,接掌处皮肤微微泛红,骨骼没有损伤,三轮压缩的劫海灵力虽然纯度不及萧厉山的五轮压缩,但九劫剑体的灵力足够扛住他的全力一掌。劫海熔炉的恢复速度也远超普通化海境,这一掌造成的灵力震荡已在缓慢平复。
江澈靠在驻地院墙上,手里握着那柄断水二号,剑身上的泥还没擦干净。叶九劫走进驻地时,他头也没抬:“打了?”
“打了。”
“赢了输了?”
“没输。”
“那就是赢了。”江澈站起来,将断水二号扛在肩上,“萧厉山从上界回来,带了十二个化海巅峰,今晚只派了三个来试探。剩下九个还在他手里。还有萧天珩和萧无极两个更大的麻烦。叶叼毛,你说咱们这仗,打到最后还能剩几个人?”
“全活着。一个不少。”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问“你凭什么这么确定”,只是将断水二号插回剑鞘,转身往药庐走去:“行,你说的。我去让苏婉多熬几锅培元草粥,多弄点吃的,省得到时候不够。”
冷月婵站在叶九劫身侧,冰魄心晶在她胸口微微发光。她将一枚极小的冰晶放进叶九劫手心,不是之前那种蕴含本源的特殊冰晶,只是一枚普通的冰晶,碎了不会召唤她,只会让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萧厉山的灵力纯度远超北原东荒的同境。下次接他的剑,用劫剑接试试,别用断念剑。断念剑的剑意是留手,劫剑的剑意是破杀。萧厉山的掌力里面灵力比你多压缩了两轮,留手接不住。用破杀接。”她的话很少,每个字都精准到位。
叶九劫握紧冰晶。冷月婵很少在战术上给他建议,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断念剑是母亲留给他的剑,剑意核心是留手,快到极致收最后一分力。
劫剑是他在剑墟万剑剑冢中得到的本命剑,剑意核心是劫,弑杀、破灭、不留余地。接萧厉山的剑,确实该用劫剑。
“你本源恢复了多少?”
“五成。”冷月婵说完停了一下,“够用。”
叶九劫没有追问。他知道“够用”是什么意思,不是够打赢萧厉山,是够在关键时刻再催动一次时间法则。
顾清寒说过,三个月内再强行催动时间法则,冰魄剑体可能会崩。但冷月婵说“够用”,那就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无法阻止她,也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但他不会让冷月婵做出那个选择。
苏婉的药庐里弥漫着培元草和止血散混合的药香。俘虏与伤员被安排在药庐隔壁,劫宗弟子正在看守。叶九劫推门进来时,苏婉正将最后一碗培元草粥端到摆着一些灵兽肉的桌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残留的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又从药架上取下一瓶回元丹放在粥碗旁边。
“先吃点补补,再吃药。”
叶九劫端起粥碗,培元草的药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父亲在叶家厨房里煮的那锅粥。
每年除夕夜,父亲都会亲自下厨煮一锅培元草粥,说这是叶家老祖传下来的方子,培元固本,养气补血。他和老祖坐在灶台前等粥熟,福伯在旁边温酒,父亲一边搅粥一边念叨“食物也能促进体质”。每年除夕都是这一锅粥,每年都是这几句话。
“姐,你会煮培元草粥,是我爹教的?”
“嗯。叶叔说叶家每年除夕都煮这个,他把方子写给我了,我自己也增加了一些。”苏婉背对着他,正在捣药,动作顿了一下,“他说以后除夕要是他不在,让我煮给你喝。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笑。他每年除夕都在,怎么会不在。”
药庐里安静下来。只有捣药杵碾碎药材的沙沙声,和灶台上粥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叶九劫低头喝粥,没有接话。父亲把方子写给苏婉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他把枷锁骨的真传了出去,就开始交代后事了。
他将粥碗放下:“姐,萧厉山今晚是来试探的。下次他来,不会只带三个人。到时候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留在药庐,或者带送月婵回剑宗。”
苏婉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只是将捣好的药粉倒进瓷瓶,塞紧瓶塞。她知道叶九劫为什么说这句话,但她做不到。
上次在暗河溶洞她就没听他的话,下次她大概也不会听。叶九劫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不会答应,但还是说了。他站起身,将粥碗放到灶台上,拿起那瓶丹药走出药庐。
夜风从黑风岭方向吹来,带着积雪融化后的寒意。天边那轮孤月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几缕惨白的光。叶九劫将丹药放进嘴里,吞下,然后按住右臂护臂上的弑字。弑字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
他要时刻保持最佳状态,防止敌人突然出现,以免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叶九劫从药庐出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在驻地外围的演武场上站定,将冷月婵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用劫剑与萧厉山打,破杀对五轮压缩,理论上可行,但劫剑自从在剑墟万剑剑冢中认主之后,他只用过一次。就是那次在驻地后山突破化海中期时,劫剑差点引动他的心志,让他斩出那不可控的一剑。
那柄剑与断念剑不同。断念剑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剑意核心是留手,快到极致收最后一分力。劫剑是他不知多少世前的本命剑,让他感受到的剑意核心是劫,是弑杀,是破灭,是不留余地。用断念剑与萧厉山一战,虎口到现在还在发颤。用劫剑接,他必须完全掌控那柄剑,而不是被它掌控。
叶九劫在演武场中央盘膝坐下,从剑心唤出劫剑。黑剑入手,剑身上那个古拙的“劫”字微微发光,一股苍凉到近乎蛮横的剑意顺着剑柄涌入掌心。
剑意触及识海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同时炸开,十万年前那一战,四位女子以命相抵,劫剑脱手插在战场边缘的碎石中,那是他第一次失去劫剑。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轮回中,每一次他握住劫剑,都会在某个关键时刻被天道及它所控的势力扼杀。劫剑记得每一次死亡,记得每一世他倒在血泊中时,剑身上沾着的血还是温的,但他从劫剑感受到的记忆是模糊的,他想要深入探索,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同时涌进识海,伴随着一股几乎要撕裂神魂的杀意,杀回去,现在就杀回去,不管对手是谁,不管代价是什么。
这就是劫剑对他的影响,那种敌人的杀意、一往无前的无敌之意和仇恨的记忆。每一世轮回的执念都封在劫剑里,每次认主都会影响剑主的神魂。
这一世叶九劫的执念是叶家三十七口的血仇和冷月婵的命,苏婉的守护,劫剑将这两样东西放大到极致,逼他失控。他差点被这股杀意吞没。
九劫剑体的剑心催动弑字在右臂护臂上猛然亮起。古铜色的光芒顺着剑柄蔓延到劫剑上,将杀意一层层压回去。
弑字将每一道记忆碎片中的失控杀意对心志的影响剥离出去,只留下纯粹的剑意感悟。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劫剑上的暗金色剑意终于被弑字全部压回剑身,剑身轻颤两下,归于平静。
叶九劫睁开眼,站起身,握剑的右手稳如磐石。他随手一剑刺向天际,劫剑剑尖窜出一道极细极亮的暗金剑芒,比断念剑的铜色丝线剑罡更快、更锐、更不留余地。
剑芒刺入云层,没有炸开,没有裂口,只是笔直地贯穿,云层中出现一个极小的孔洞,孔洞边缘的云雾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裂,迟迟无法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