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九劫看着他,劫剑横于身前。萧厉山收剑出掌,不是轻视,也不是尊重,是最优解。他知道叶九劫需要在极限压力下突破第四轮,也知道自己的五轮压缩是叶九劫最好的铁砧。
与其缠斗到子时三刻让叶九劫撤走,不如用一掌把所有筹码押上。叶九劫接住了,军镇易主;接不住,突破第四轮的契机就是他的死期。他不是在帮叶九劫,是在用最省力的方式赌最大的胜率。
叶九劫将劫剑横于身前,劫意未散,劫字的镇压之力仍在掌心流转。
萧厉山一掌拍出。五轮压缩的掌力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周围的风雪被掌力逼得齐齐倒卷,空气在掌力中发出爆鸣。叶九劫五指并拢,劫海中所有灵力全部压缩于掌心,弑字与劫字同时亮起,右手以掌对掌。
双掌交击。
五轮掌力如两座山岳同时砸入经脉,劫海熔炉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第三轮灵力被压得向内塌陷,但塌陷到极限时,中心那个引力点始终差一丝凝实。差一丝,就是差一个境界。叶九劫嘴角溢血,掌骨发出细密的裂响。萧厉山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接不住就死”的平静。
叶九劫看着萧厉山眼中那抹平静,忽然想起葫芦老人说过的话:“九劫剑体,每一劫都是死劫。怕死,就别练。”
他笑了。
怕死?他早死过无数次了。
他将弑字剑意从右臂护臂上彻底剥离,不再与劫字共振,而是将弑字直接轰入劫海熔炉中心。弑是攻,劫是镇。攻与镇在熔炉中相撞,引爆。
劫海在弑字的冲击下从内部炸开,第三轮灵力的星云被撕碎,碎裂的灵力碎片在爆炸中被引力点疯狂吞噬、压缩、重组。第四轮。暗金色的液态灵力从核心喷涌而出,如星环般旋转。叶九劫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纯粹的暗金色。
冲击波从两人之间炸开。脚下地面同时龟裂,裂缝从脚下延伸至整条街道,石板被掀飞到半空中才落下。街道两侧的石屋墙壁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叶九劫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萧厉山退了五步,右掌微微发颤。
“还你一剑。”
叶九劫唤出劫剑。劫字从剑身上剥离,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古拙符文,随剑芒一同斩向萧厉山。那不是剑气,是剑意化形,以第四轮压缩灵力才能支撑的字斩。萧厉山瞳孔微缩,双手握剑格挡,阔剑上的裂纹全部亮起,五轮灵力催动到极致。
劫字斩在阔剑上,一声沉闷的轰鸣,像古钟被巨锤敲响。萧厉山连退三步,每一步脚下的石板都炸成齑粉,身后的空间波纹被层层推开。他低头看阔剑,剑身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刻痕,从剑格贯穿到剑尖,“厉”字的上半部分被生生削去,只剩一个残缺的“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萧厉山稳住身形,将阔剑拄于身前,苍老而锐利的眼睛直视叶九劫,语气平和:“够了。能在接掌的瞬间突破第四轮,你比我预估的更强。今夜到此为止。我没有输,但军镇你拿下了。”
叶九劫收剑,没有继续出手。
“白瞳在你身上下了禁制。”
萧厉山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是“果然瞒不过”的了然:“三十年。从上界回来的第一天就下了。白瞳从不信任萧家任何人,能镇压的全部镇压,镇压不了的下禁制。禁制之下,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
叶九劫不置可否。萧厉山说“你杀不了我”,不是挑衅,是事实。禁制连接萧厉山与白瞳的灵力通道,一旦萧厉山生命垂危,白瞳会第一时间感知。他可以在军镇击败萧厉山,但杀不了他。至少今晚不能。
但他今晚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摧毁军镇,断掉白瞳在北原的最后一支成建制力量。至于萧天珩,劫眼扫过北面天际,那道骨鸣的气息比两个时辰前又浓了一分。军镇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废弃秘境中的萧天珩一定感知到了。他出关是迟早的事。
北面天空,一道极淡的剑意波动从风雪中传来,那是柳问山和顾清寒布置的截断线。紧接着,一股比萧厉山更强、更沉、更老的剑意从北面雪原上缓缓升起。萧无极的剑意融境正在靠近。
风雪忽然静止了。
整座军镇上空的雪花悬停在半空中,像时间被冻结了一样。不止是雪花,街道上还在滚动的碎石停在原地,被掀飞的石板悬在半空中,连叶九劫衣角上沾着的冰碴都不再融化。方圆千丈之内,一切运动都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通玄境,掌控一方天地。
叶九劫感到自己刚突破的第四轮灵力在这股压制下自行收敛了几分,不是恐惧,是低阶灵力面对高阶规则时的本能反应。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北面风雪中缓步走出,每一步都踩在凝固的雪花上,背负一柄通体漆黑的阔剑,身形魁梧,背脊挺直。萧无极与萧厉山的面容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萧厉山是锐利,是杀伐;萧无极是沉,是静,像是万年冰山最深处那块从来没人见过的冰芯。
他在军镇中央落下,站在萧厉山与叶九劫之间。他落脚的瞬间,脚下方圆数丈内龟裂的石板无声愈合。通玄境的气息没有刻意释放,只是自然而然地存在,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父亲。”萧厉山单膝跪地,阔剑拄于身前,语气中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甘。他压低声音,“父亲,北面秘境……”
“我说了算。”萧无极没有看他,只是往中军帐方向走去。萧厉山的话被截断,后半句咽回喉咙里。
萧无极转身,目光落在叶九劫右臂护臂的“弑”字上,又看了一眼劫剑剑身上仍在微微发光的“劫”字。看了很久。久到悬停在半空中的石板开始缓缓下落,久到远处传来周铁衣收兵回撤的脚步声。
“双字剑意。弑与劫。”萧无极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像冰川裂缝中偶尔漏出的一道风。他顿了顿,“今夜到此为止。萧厉山我带走,军镇归你。”
他转身,走出三步,忽然停住。悬停在半空的雪花重新开始飘落,但不再受他的意志支配,而是被北风吹散。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风雪中传来,比刚才更轻,却让叶九劫脊背一紧。
“双字剑意,弑与劫。你父亲当年也是双字——‘诛’与‘灭’。”
“嗯?我父亲?他不是……”
“前辈请留步!”
然而,风雪重新流动,萧无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萧厉山跟在父亲身后,阔剑仍拄在手中,背影被风雪吞没。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叶九劫一眼,目光中已没有杀意。
叶九劫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信息,劫剑上的劫字尚未熄灭。父亲也有双字剑意。诛与灭。父亲从未修炼过太强的剑道,那道遗书写明了,“你越修炼,就越触动枷锁反噬。你越弱,越不易触发反噬。”他不是没有双字剑意,是至死也未动用过。为了不让枷锁骨察觉九劫剑体的气息,他把自己的剑意压了十七年,直到死都没动用?否则连当初萧天策与他带的凝气境修士也打不过?
他又想起葫芦老人的话:“你父亲说他的剑不在墟内,在墟外。”难道是父亲为了不让枷锁骨过早暴露九劫剑体的存在,以自身修为和生命为代价布下遮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弑字护臂下传来一阵灼痛。他掀开护臂一角,弑字的笔画正在渗血。暗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渗入石板的裂缝中。弑字感应到了血脉中的仇恨,它在催促他,催促他去杀了白瞳,用弑字,用劫字。
但他没有动。他将护臂重新压紧,把弑字的灼痛压回骨髓里,抬头看向萧无极消失的方向。这个老头今晚出手了,但没有站队。他带走了萧厉山,却留下了父亲的双字剑意。他在暗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