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九劫回到劫宗驻地时,天色将明。军镇俘虏的化海境残部被暂时关押在驻地西侧新建的临时营区,由散修联盟的周铁衣带人看守。
宋千机在路上向他汇报了从军镇缴获的上界丹药已全部移交墨不工查验,其中一批上品回灵丹的药效比东荒同级丹药强了至少三成,墨不工正在研究能否仿制。叶九劫让他留几颗给苏婉做样本,其余的先分给各方伤员。
冷月婵从北面回来得比他晚小半个时辰。冰魄防御阵的阵眼已重新埋设在驻地外围,柳问山和顾清寒在军镇撤除截断线后,又在外围加了一道简易的反转剑阵节点作为预警。
她走进议事堂时江澈正一手拿肉,一手端着苏婉刚熬好的培元草粥往嘴里灌,喝得太急烫得直咧嘴。他抬头看见冷月婵进门,含糊地说了句“肉不错”,然后端着碗往后厨方向走,经过叶九劫身边时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低声说了句“她从军镇回来之后就没歇过”,没等叶九劫回答就拐进了后厨。
冷月婵在叶九劫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秦剑霜让人送来的那摞卷宗。卷宗封皮上沾着上界特有的灵力残留,她将卷宗翻到记载禁制运转规律的那一页,指尖点在禁制与白瞳本体之间的灵力通道波动频率上:“秦副座说追查殿阵法师已经核实过,这道禁制连接萧厉山的丹田与白瞳的通天神殿。一旦萧厉山生命垂危,白瞳会第一时间感知。萧无极带走萧厉山,不只是保儿子,也是保白瞳在东荒的最后一张底牌不被提前废掉。萧厉山不能死,至少白瞳降临前不能死。他一死,白瞳会立刻降临。”
叶九劫接过卷宗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最后一页萧厉山用极小的字写的那行批注上!“禁制若碎,白瞳降临必定提前。”
他将卷宗合上,向冷月婵确认现在萧厉山人在冰封峡谷,白瞳的禁制没有触发,降临时间没变。冷月婵点头确认,但补充说萧无极把萧厉山带进冰封峡谷,就等于把他从棋盘上暂时拿掉了,白瞳降临前不会再让他出来。
“那就剩萧天珩了。军镇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他那里,他出关是迟早的事。”叶九劫话音刚落,驻地北面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闷响。那声音不像是雷,更像是某种巨兽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震得议事堂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冷月婵掌心的冰晶猛然震颤。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冰魄本源感应瞬间铺开,片刻后她收回灵力,声音比平时紧了半分:“骨鸣共振。萧天珩提前出关了。距离驻地不到一百里,以化海巅峰的速度,小半个时辰就能到。他的骨鸣共振范围比预估的更大,方圆百里,所有剑体类修士的剑魂都会被干扰。你的十尊金剑魂在他面前会被压到只剩六成战力。”
叶九劫按住右臂护臂,骨鸣共振对剑魂的干扰他上次在青谷镇就已经领教过,但那次只是萧天策发出的残次品共振,跟萧天珩枷锁骨完全体的骨鸣共振不是一个量级。他让冷月婵去通知顾清寒启动冰魄防御阵内三层,先把驻地护住,又让人去叫柳问山把反转诛劫剑阵加到最大。冷月婵问他要不要让瑶池圣主提前出关,他摇头说还没到时候。
冷月婵转身出门。叶九劫独自站在议事堂窗前,看着北面天际那道越来越浓的暗金云柱,劫眼穿透云层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骨珠正在萧天珩的胸口剧烈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暗金涟漪,涟漪过处剑魂共鸣被强行干扰,与九劫剑体同源的剑意都会在骨鸣中产生共振。
他放下护臂走出议事堂。晨光正在驱散夜色,演武场上宋千机已带着劫宗弟子列阵完毕,三十五人全部到齐,重伤初愈的老六站在第一排,手中剑握得稳稳当当。
宋小雨扛着重剑站在队伍末尾,她昨晚在军镇外围跟江澈接应伤员,一整夜没合眼,眼白里全是血丝,但握剑的手纹丝不动。江澈靠在不远处的兵器架旁,断水二号已经出鞘,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清冽的寒芒。他看见叶九劫出来,把剑往肩上一扛问萧天珩到哪了。
“不到一百里。”
江澈点了点头,将剑鞘插在地上,只提着剑往演武场边缘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上次在别院,萧天策拖住了你的剑魂,萧九差点杀了我和苏婉。这次萧天珩的骨鸣比萧天策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你的十尊金剑魂,能用的估计不到一半。另一半交给我,我伤已经好完,秋水剑意不受骨鸣影响。不是剑魂,就是纯粹的剑意。”
他没有等叶九劫回答,继续往前走,“上次在军镇你让我接应伤员,那是该我做的。这次打萧天珩,我不能只在后面接伤员。”
叶九劫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个字:“看情况。”
宋小雨扛着剑跑过来问她自己这次能不能打,叶九劫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次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跟紧江澈,别一个人冲。宋小雨重重点头,扛着剑朝江澈追过去,重剑剑柄在她肩上晃来晃去。晨光照在她眼白的血丝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北面天际那道暗金云柱越来越近,骨鸣共振的涟漪已经扩散到驻地外围。叶九劫按住右臂护臂缓步走出驻地大门,每往外踏出一步,丹田中劫海熔炉就旋转快一分,压缩四轮后的暗金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发出极细微的轰鸣。
劫宗驻地北面三十里,废弃采石场。
萧天珩从暗金云柱中缓步走出。枷锁骨第八成融合已完成,暗金纹路从胸口的骨珠蔓延至全身,比萧天策更密、更完整,纹路中隐约可见骨珠的流光在自主运转。他的修为停在化海巅峰圆满,离通玄境只差半步。骨珠的记忆碎片在他识海中闪过,军镇陷落、萧厉山败退、萧无极在秘境石碑上留字后离去。
萧天珩垂目,将识海中的碎片压入骨珠深处。离开秘境时他看到了石碑上那两个字,“萧冢”。剑意刻痕深达三尺,每一笔都凝聚着通玄境的剑道感悟。冢是葬剑之地,墓是葬人之地。萧家世代修剑,葬于剑冢。老祖刻这两个字,不是哀悼,是定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他从指尖逼出一滴血,滴入“冢”字的最后一笔。血渗入剑痕,顺着刻痕流到底,然后干涸。
他转身,再没回头。
秘境石壁上那些推演图,萧厉山的五轮压缩灵力结构、萧无极的通玄剑意融境模式、叶九劫的劫海熔炉运转规律,在他身后被骨鸣共振震碎,石屑簌簌而落。老祖的剑道,祖父的沉默,他的力量。三种选择,三条路。他从秘境走到这里,每一步都在让骨鸣共振的频率与心跳同步。现在他站在采石场最高处,俯瞰着脚下废墟,劫宗驻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一道剑气落在采石场入口处。叶九劫悬于碎石堆的虚空之上,劫剑已从剑心唤出,剑身上那个“劫”字在晨光中泛着暗金微光。
萧天珩转过身,看着叶九劫手中的劫剑,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双字剑意,弑与劫。另一柄剑呢?断念,听说那柄剑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留手之剑,今天怎么不带了。”
“带了两柄。断念在你身后。”
萧天珩侧身。断念剑悬停在他身后三十丈处,剑尖直指他后心,但没有继续刺出。这柄剑不是用来偷袭的,是用来封退路的。
叶九劫往前踏了一步。
“劫剑是破杀,断念是留手。破杀在前,留手在后。”
他顿了顿。
“今天没有退路。对你,对我,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