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欢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指着一把搁在架子最里侧的伞，脆生生地说：
“这个好看。”
沈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梢微微一挑：
“你倒是识货。这是一把满穿伞。”
他说着将伞拿起来，撑开来看。
伞面用的是上好的桃花纸，覆了数层桐油，在幽暗的铺子里泛着蜜糖似的光。
伞内撑骨密密匝匝，以五色丝线细细编织，织出了一幅海棠纹路。
花团锦簇，繁而不乱。
拿在手中轻轻一转，那海棠便像是在伞底下活了过来，盈盈欲放。
“什么是满穿伞？”
陆欢踮着脚，努力想看清伞里的模样。
沈回将伞放低了些，让她能看得仔细，口中解释道：
“寻常油纸伞，伞骨不过二十四根。这满穿伞却是在伞骨之间再用五色丝线密密穿绕，织成花鸟、瑞兽、锦绣纹样，远看只是伞，近看满目锦绣，不见伞骨，所以叫满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把伞用的是海棠纹，海棠寓意富贵满堂，多半是城中哪个大户人家特意订了做嫁妆的，还没等取货，便遭了劫。”
他说完便将伞合拢，随手收进了葫芦。
陆欢看着他收了伞，仰头问：“要下雨了吗？”
沈回望了望门外依旧亮晃晃的天色，淡淡道：“大概吧。”
陆欢想了想，又问：“那我可以拿一把吗？”
沈回点头：“可以。”
陆欢便在架子前挑了起来。
她最终选中的是一把小号的油纸伞，比寻常的伞短了足足一截。
伞面用的是素白的皮棉纸，上面画着几只胖乎乎的狸猫，圆头圆脑，模样憨态可掬。
伞柄上还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摇起来叮叮当当，清脆得很。
她学着沈回的样子把伞撑开，又合上，再撑开，一个人玩了半天，看起来很是满意。
沈回问：“要不要我帮你拿着，装葫芦里？”
陆欢把伞往怀里一抱，摇了摇头：“我自己拿。”
沈回便也由着她。
两人出了伞铺，站在街面上。
沈回抬头看了看天色，手中掐了一个诀，闭目感应了片刻。
远处传来石人那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朝这边靠近。
大石人托着一掌的小石人，稳稳当当地走到他面前站定。
沈回扫了一眼那一群小石人，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皱起了眉。
守元老道没过来。
他闭上眼睛，在城中感应搜寻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对众人说了一句“稍等”，紧接着便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是一间半塌的瓦房，门板倒在地上，屋里黑洞洞的。
沈回迈步进去，角落里两具行尸正缓缓转过头来。
还没等它们做出什么动作，沈回已经唤出白骸。
剑光交错而过，两颗头颅齐齐滚落。
他用剑尖将其中一具行尸挑翻，剖开它鼓胀的肚皮。
一个圆滚滚的小石人从黏糊糊的血肉里滚了出来。
石人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黏液，一只短小的石手里还攥着一截不知是什么的脏器碎片。
它踉跄着站稳，两只石眼里的幽光不住地闪烁。
沈回低头看着它，面无表情。
守元老道仰起那张圆滚滚的脸，浑身上下一个劲地哆嗦，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要回葫芦里。”
沈回没有说话，只是拿出那条从成衣铺里带出的青布帕子，垫在手里，弯腰将它拎了起来。
随后他又取下腰间葫芦，拔开塞子，将那小石人凑到葫芦口前，口中念咒。
守元老道立刻便化作一缕青烟，无声地钻回了葫芦。
手中的小石人重新变回了一颗普通的石头，紧接着就被沈回随手抛开。
将葫芦挂回腰间，推门而出。
日头依旧明晃晃地照着，街面上陆欢正踮着脚，拿那把新伞去戳大石人的膝盖。
……
从源丘县往西南去，越是靠近湮罗谷，人迹便越是稀少。
起初官道两旁还能看见几处荒废的田垄，再走半个时辰，连路都渐渐被疯长的野草吞没。
于是，渐渐地，脚下便只剩一条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曲曲折折地往山岭深处钻去。
空气里开始浮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初时极淡，走到后来越来越浓。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野兽的骸骨，白骨散落在草丛之间，偶有一两具还覆着半腐的皮肉，也无人收殓。
此地常年瘴气弥漫，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偏有一种药材唤作烟喏，能治瘴毒疮症，价比金银，故而即便险恶至此，仍不时有采药人结伴铤而走险。
不过即便是再老练的采药人，也不敢太过深入谷中。
盖因越往里走，瘴气便越是浓烈。
颜色也从浅淡的灰白渐渐转作沉沉的暗绿，吸上一口便要头昏目眩。
这种绝地，人便是再多也无用，毕竟瘴气可不认人数多寡。
沈回穿过那片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瘴气林，眼前便豁然开朗。
湮罗谷的入口就在前方，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直直地插进云里，只在正中间留出一道宽不过数丈的豁口。
谷口之外瘴气翻涌，谷口之内却清朗如常。
那瘴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拦在了谷口，再不肯往里多漫一寸。
沈回在谷口站了片刻，却并未急着入谷。
唤出一阵清风，将谷口盘踞的瘴气吹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他转身沿着谷口侧面的山势向上攀去。
石人驮着陆欢跟在他身后，步履沉重地踏上陡峭的山石，每一步都踩得碎石簌簌而落。
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穿过了好几层积得厚厚的瘴气，地势忽然平坦了起来。
山崖顶上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平台，寸草不生，却被山风吹得干干净净。
沈回站在崖边向下望去，整个湮罗谷便尽收眼底。
怪不得此处能够成为瘟皇宗的一处老巢。
原来除了谷口这一条路，其余几面皆是绝壁，还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
山谷不大，却极是幽深，四面峭壁合抱，将谷底围得如一口深井。
谷中楼阁错落，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竟建着一座颇具规模的宫观。
朱漆虽已斑驳，琉璃瓦却依旧在日光下泛着青辉。
沈回隐约能看见几个小小的人影在廊下走动，道袍的衣角在风里翻动，飘忽不定。
他眯起了眼睛，静静地看着谷中烟波被山风吹得缓缓飘动。
一缕一缕的白雾从谷底升起，在半空中散开，再被风一卷，便化作了无数细碎的游丝。
山崖上很静，只有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低啸。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索性在断崖边盘腿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陆欢从石人身上滑下来，抱着伞走到他身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她歪着头看了看沈回，见他闭目盘膝，一动不动地坐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在干什么？”
沈回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将他满头白发吹得微微扬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脚下那片烟波缭绕的山谷，答非所问道：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