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得满屋子尘粒浮浮沉沉。
沈回起得早,推开房门时,徐业屋里还没动静。
他叫醒陆欢,下了楼,堂中已生起一盆炭火,暖融融的。
那小二正站在柜台后头擦桌子,见他下来,忙笑着招呼:
“客官昨夜里睡得可好?早饭这就给您端上来。”
沈回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
不多时,陆欢与徐业也一前一后下了楼。
陆欢还在揉眼睛,徐业却已精神抖擞,高声喊着:
“小二,来三碗面,卧三个鸡蛋,再切一盘酱牛肉,有包子也拿几个来!再炒几个小菜儿……”
小二应着,不一会儿便把吃食端了上来。
沈回拨了拨碗里的面,那面条粗细不一,汤头也寡淡,好在那鸡蛋煎得焦黄,倒还像样。
徐业呼噜噜地吃面,声音大得吓人。
他这人就是这样,吃个饭犹如打仗一般,汤水飞溅,引得后厨的厨子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汉子,穿着件棉袍,从柜台后走出来,叹了口气道:
“三位客官莫怪,这面是糙了些。可如今天寒地冻的,米面都涨了价,以前这白面才十几个铜子一斤,如今怕是翻了三番还不止。”
他说着又看向门外,语气越发萧索:
“这世道真是愈发艰难了,咱们这开店的,光是凑齐这点米粮,便已费了老大的劲。”
小二在一旁接腔:“可不是。前些日子去乡下收菜,跑遍了三五个村子,愣是没几户肯卖的。其实也不是不卖,是自家都不够吃。这日子,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正说着,楼上忽然传来一阵下楼的脚步声。
沈回抬头看去,只见五六个汉子鱼贯而下,人人腰间挎着刀剑。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劲装,外罩半旧皮袄,当是那昨夜与徐业对骂的镖客。
这几人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男女。
两个公子打扮的青年,一着宝蓝锦袍,一着月白绸衫。
两人皆披狐裘,领子上翻出一圈油亮亮的好毛,腰间玉佩叮当,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贵气。
后头则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一件水红绣花小袄,肩头搭着条白狐披肩,生得十分标致。
这三人走在几个镖客中间,被护得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想来昨夜与徐业对骂的便是他。
因为他刚下得楼来,一眼便瞧见了胡吃海塞的徐业,脸色顿时一沉。
徐业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一个横眉怒目,一个满脸不屑。
徐业甚至翘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冲对方嘿嘿一笑,模样十分欠揍。
那壮汉拳头攥得咯吱响,目光在徐业身上剜了一眼,嘴里不阴不阳地道:
“这年头,真是什么野猫野狗都往客栈里钻。”
徐业喝了口面汤,懒洋洋地接道:
“可不是嘛,昨日半夜还听见有野狗在楼上狂吠,吵得人连饭都吃不安生。”
那壮汉听出他是在骂自己,登时火气上涌,大步便要朝这边来。
沈回放下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吃饭吧,吃完了早些赶路。”
徐业看了沈回一眼,又瞟了瞟那壮汉,将碗里的面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没再说话。
那壮汉见沈回气度不凡,也没再轻举妄动,只冷哼了一声,在堂中另寻了张桌子坐下。
两位锦衣公子瞥了沈回这一桌一眼,低声交谈几句,又对那壮汉说了几句。
壮汉点点头,脸上犹有愤愤之色。
倒是那姑娘,自始至终不曾朝这边看一眼,只静静地喝着碗里的粥,动作优雅,显然家教极好。
双方各据一桌,堂中气氛紧绷。
可两个公子却不太坐的住。
一会儿嫌茶凉,一会儿嫌饼硬,一会儿又让镖客去车里取带来的锦盒。
那锦盒里头装着蜜饯糕点,几人将其一样样摆在桌上,排场颇大。
徐业瞥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对沈回说:
“这几位怕是打娘胎里就没走过几步路,那鞋底比小丫头的脸还干净呢。”
陆欢听了先是一愣。
随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最后抬头瞪了徐业一眼。
徐业也不在意,嘿嘿一笑。
陆欢便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她眼珠子一会儿转到那边,一会儿又转回来。
她见那姑娘的披肩好看,便多看了几眼。
那姑娘似有所觉,抬头朝她笑了笑。
吃过早饭,那姑娘轻声说了句什么,几个镖客便纷纷起身,拥着那三人出了门去。
那壮汉临出门时,还回头瞪了徐业一眼。
徐业这回连看都懒得看他,只拿筷子在碗沿上“当当”敲了两下,挑衅之意十足。
“你这人……”
沈回摇了摇头:“何必与他们为难。”
徐业嘿嘿一笑:“找点乐子嘛,不然没意思。”
三人收拾停当,出了客栈,沿着官道继续东行。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
山间晨雾未散,路旁的草木都挂着一层细碎的霜花,冷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陆欢缩了缩脖子,把小手往袖子里拢了拢。
沈回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随手一画,折了个小角,贴在她后颈衣领上。
陆欢只觉一股暖意从背上涌起,登时不冷了。
结果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竟又出现了那队人的身影。
那姑娘坐在一匹枣红马上,两个公子各骑一匹黑骡,几个镖客徒步护卫在旁。
他们走得不算快,因此沈回三人很快便追了上去。
而那些镖客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沈回三人,顿时脸色都变了。
那壮汉当先一步,右手已按上了刀柄,低喝道:
“你们跟着我们做什么?”
其余几个镖客也都转过身来,摆出戒备的架势。
徐业见状,不怒反笑,嘿嘿怪笑着走上前去。
他也不说话,只拿眼睛在那几人身上来回打量,活像在寻思从哪儿下手。
那壮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刀都拔出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