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天,风里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气,可日头一出来,晒在背上又暖融融的。
一行人离了乌鸦精的窝,顺着河谷往北走。
河水半化不化,冰碴子在水面上漂着。两岸的柳树还没抽芽,可枝子已经软了,叫风一吹,晃晃悠悠直摆。
走到晌午,山路拐了个弯,豁然开朗。
前头一道矮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杏树,树杈子上缀满了花苞,半树粉白。
原是有的已憋不住开了,风一吹落下来,飘得满地都是。
守元老道手里攥着根树枝当作拐棍,走两步便戳戳路边的土,嘴里念叨着:
“地气动了,再过半月就该起虫了。”
正说着,坡底下上来个赶驴的老汉,驴背上驮着两捆柴,老汉自己背着个破筐,里头搁着几颗干瘪的枣子。
老汉见了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几位道长这是往哪儿去?”
“青台镇。”
胡成搭话道:“老丈可知,前边儿还有多远?”
老汉点头,拿鞭子杆指了指前头:
“过了这道梁,再走二十来里地便是。不过路不好走,前头那段叫烂泥洼,开春化冻,驴进去都得陷半截。”
“官府不管么?”
老汉闻言摆手,直叹口气道:
“官老爷光顾着收税,哪会管百姓死活?”
“今年的税很重?”
“嗐,瞧您这话说的,那往年的也不轻啊。”
他说着把鞭子往破筐里一搁,掰着指头数:
“去年秋上刚收了秋税,冬里又加了丁税,开春还有耕税,种地要交青苗钱,起房要给间架税,此外还有月桩钱、板帐钱、头子钱、蚕盐钱、布估钱、市例钱……”
“我家只有三亩薄田,去岁统共打了不到五石粮食,税就去了三石半。剩下的,掺着野菜榆树皮,吃到正月就见底啦。”
“这……该不会是又要打仗了吧?”
老汉拿袖子抹了把脸:“那倒没有,听说朝廷要修河工。”
“修河工?那是好事儿啊。”
“是好事儿,可这钱粮从哪儿出?还不是从我们老百姓嘴里抠。”
老汉说着又掰起了手指头:
“年底又出了个什么‘草料税’,养牲口的另交一份,我家就三只鸡,一头驴,也交了二十文。”
众人听得直摇头:“名目竟这般多。”
老汉道:“谁说不是呢。这不,老汉我刚去镇上卖了趟柴,回来一算,路上吃喝加上除陌钱,竟还倒贴五文。哎,俺还是自个儿留着烧吧……”
青竹听得愣愣的,小声问胡成:
“什么叫除陌钱?”
胡成解释道:“就是进集市摆摊要交的钱。”
“卖自己的东西也要交钱?”
“要交。”胡成点头。
青竹皱起眉头,很是不解,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递过去,老汉连连摆手,可到底还是接了,说带回去给婆娘尝尝。
又走了几日,路上遇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田埂上有人赶着牛在翻地,牛走得慢,人跟在后面也走得慢,犁铧翻出来的泥土黑油油的,冒着潮气。
青竹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也没见过这么多田地,一路上东张西望,瞧什么都新鲜。
路过一片油菜地,苗还矮矮的,叶子贴着地皮长,她蹲下去看了半天,问陆欢:
“这是什么菜?”
陆欢看了半天,最后不确定地答道:
“好像是油菜。过段时间开了花,黄澄澄一片,籽能榨油。”
青竹点了点头,站起来又走了几步,忽然指着田埂上一头卧着的老牛问:
“我一直想问,那是什么东西?”
“牛,会犁地。”
“犁地?一天能犁多少?”
这个问题便触及到陆欢的知识盲区了。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无奈摇头,看向胡成。
胡成打眼一瞧,便道:
“得看地硬不硬。软地三四亩,硬地一两亩。不过这一头怕是不成了。”
他说着指了指那牛后腿:
“瞧见没有,膝盖肿着,走两步就得歇。”
果然,那头老牛卧在地上,眼皮耷拉着,后腿膝盖处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看起来油亮亮的。
旁边蹲着个汉子,正拿草绳往牛腿上缠,一边缠一边叹气。
见了沈回几人走过来,汉子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忙活。
胡成凑过去搭话:“大哥,这牛腿怎么了?”
汉子咂了咂嘴:“去年秋里耕地掰着过一回,歇了一冬没见好,如今又肿起来了。”
“没找个大夫瞧瞧?”
“瞧了。”
汉子骂了句“遭瘟的”,随口又道:
“镇上的郎中给开了副膏药,贴了半个月,脓是消了,可腿还是使不上劲。”
汉子把草绳系好,拍了拍牛背:
“这牛跟俺七年了,头两年还好,后来一年比一年瘦。去年冬天草料不够,只好掺着麦秸喂,怕是亏了膘。”
沈回蹲下来看了看那牛腿,伸手在肿处按了按,牛哞了一声,疼得耳朵直抖。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站起身,淡淡道:“回去弄点艾草烧了熏一熏,再用热酒糟敷上。这几天别让它下地,牵着慢慢遛一遛。”
汉子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懂医?”
沈回笑了笑:“略懂。”
汉子想了想,最后点点头,嘟囔着说回头试试。
沈回末了又补上一句:
“麦秸掺着喂不成,你弄点豆渣拌上,给它补补气力。”
“豆渣?”
汉子一愣,随即连忙摇头:
“哪有豆渣……”
“米糠也成。”
“米糠自己都不够吃哩……”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默然。
沈回便又伸手抚了抚牛头,顺势为它渡入一丝灵气,低声嘱咐道:
“不是他对你不好,而是他也没有法子……”
随后带着众人转身离开。
走出十来步,胡成终究是没忍住,转头问沈回:
“师尊,你方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回脚步不停,只平静道:
“那牛有怨气。”
胡成闻言一愣,品了品这话,却没品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问:
“牛也有怨气?”
“万物有灵,怎会没有呢?”
沈回说着也朝那牛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年年出力犁地,熬得一身伤病,到老还得受草料不足的苦……”
“它不通人世间的道理,只知道身上疼、腹中饥。倘若哪天机缘巧合,得了妖力,开了灵智,大概也不会去怨世道艰难,只会怨恨日日驱使它耕地的主人。”
胡成跟在沈回身后,把这番话听得分明。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头老牛依旧卧在田埂之上,模样温顺。
很难想象,这般老实的牲口,竟也会生出伤人的心思。
“可您也说了,那汉子也不是苛待它,而是实在没有办法。”
一旁的守元老道听了这话,顿时冷笑一声:
“道理是人想的道理,畜生如何分得清楚?”
沈回也点点头,轻描淡写道:
“苦日子压下来,人难,牲口也难。冤仇错位,便是世间许多祸事的来由。”
他说着,眉眼间终于带上了几分恻然:
“人困于苛税,畜困于人,层层相压,没有一处解脱。”
静慧追问道:“那方才你渡给它灵气,便是为了压制它的怨气么?”
“算不上压制。”
沈回随手折了根草茎,轻轻摇头:
“只是消一消它心中愤懑,身上苦痛。就算日后得了造化,行事也会多一分顾忌,不至于立时便起伤人的念头。”
守元老道却不住摇头,走一路叹一路:
“要贫道说啊,这世道,妖没害死几个人,倒叫人自己折腾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