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的风穿过田垄,远处杏花瓣随风飘飞,落在翻出的黑泥土上,粉白点点,衬得脚下土地愈发泥泞。
又行出半里,脚下道路果真如赶驴老汉所言,渐渐变得泥泞不堪。
黑糊糊的烂泥漫过路面,混着消融的冰雪,坑洼处处。
便是修行之人,也不由得越走越高。
前方路上已经见到几个赶路的百姓,裤脚卷得老高,沾满淤泥,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轮大半陷进泥洼,两三个人合力,才吭哧吭哧把车子从泥里撬出来,满身都是泥水。
再往前,道路愈发难行。
一辆乌木车厢的马车斜斜卡在泥坑当中,半个车轮深深陷进淤泥里。
马鬃被汗水浸得湿透,两匹拉车的马儿扬着脑袋不住打响鼻,可四蹄越是挣扎,陷得便越深。
车辕旁,一个管家模样的汉子急得满头是汗,几个仆役撸起裤腿踩进冰冷泥水里,肩膀抵着车辕使劲推。
泥浆直没腿肚,可马车只是晃了晃,半点挪不出来。
洼地里还滞留着不少行旅,挑担的小贩、赶路的农户,全都堵在两头,进退不得,叫苦不迭。
沈回几人刚到此处,对面立刻便有人大喊:
“道长来了!让道长先过!”
那管家模样的男子回头瞅了一眼,见是几个道士打扮的,脸上似是有些挂不住,讪讪道:
“几位道长莫急,这破车陷死了,待俺们把它弄出来,立马靠边儿让路……”
沈回没应声,只拿眼扫了扫那烂泥洼,又看了看堵在后头的一串人,抬脚便往前走。
管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已站到那陷车的泥洼跟前,右手从袖子里探出来,两指并拢,往地上一指。
嘴唇动了动,像是跟地皮打了个商量。
随后便见那泥洼先是一颤,紧接着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
烂泥像活过来似的往两边一分,底下的硬土往上拱了拱,眨眼间便平展展地铺开了。
水汽滋滋往外冒,泥浆被挤到两边,车轱辘轻轻松松露了出来。
连带着前头几十步的烂泥路,一并翻成了干爽的硬土路面,踩上去还带着温热。
管家张着嘴,整个人呆住了,围观的百姓也看傻了眼。
两匹马儿倒是机灵,蹄子一蹬,将车拉出了原地。
“这……这是什么神仙法术?”
一个挑担的行商凑将上来,拿手在地上抠了一把:
“方才还烂得下不去脚呢!”
管家回过神来,手里的鞭子一扔,拱着手就要作揖:
“道长真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啊!”
沈回虚虚一扶,只摆摆手道:
“天快黑了,各自赶路去吧。”
……
二月底的天,日头落得仍早。
不到酉时,天色便完全暗了下来。
众人寻了处背风的石崖,生了火,围坐着吃干粮。
青竹烤着湿透的鞋袜,忽然说:
“今天见的这些人,日子好像都不好过。”
沈回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青竹低头看着火堆,过了会儿又说:
“山下的日子,好像不比山上好过。”
“那你后悔出来吗?”
“不后悔。”
沈回笑了笑:“不后悔便好。”
说着便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火堆烧到后半夜便熄了,剩一堆暗红的炭,叫风吹得明明灭灭。
守元老道缩在石崖底下打呼噜,胡成和陆欢背靠背靠着,青竹裹着件旧袍子,蜷在火堆余烬旁边。
静慧睡相最差,一条腿搭在青竹肚子上,叫青竹推了两回推不开,也就由她去了。
沈回盘坐在石崖下,一夜未动。
到第二日上午,日头爬过崖顶。
守元老道先醒了,揉着眼窝子打了个哈欠,见沈回还闭着眼,便没扰他,自去溪边洗了把脸。
胡成和陆欢也陆续醒了,青竹正拿小棍拨着炭灰,想寻两块没烧透的炭重新引火。
便在这时,沈回突然察觉面板上的数字猛地一跳。
与平常打坐不同,这次就跟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似的,道行点数噼里啪啦往上蹿。
刚开始一下便涨了四万余点,随后便是几十几百地涨,涨了十几息,这才渐渐缓下来。
沈回满脸错愕。
等点数停稳当了,睁开眼,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
手还是那双手,脸也还是那张脸,没什么变化。
可点数实打实多了几万,不是做梦。
“今天打坐这么给力?”
莫非是姿势的缘故?
盘腿的松紧、腰脊的曲直、手指掐的印诀,兴许哪处凑巧对了路数,引动了天地灵气?
想到这儿,他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左腿往里收了收,右膝往下压了压,腰挺直了两分。
闭眼等了片刻,点数纹丝不动。
他又换了个方向,面朝东坐,手指头重新结了印,这回连脚趾头都抠紧了。
还是不行。
再换,面朝南,腰塌下去半寸,不行。
又换回面朝北,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连呼吸的深浅都照着昨晚的节奏来。
点数依旧稳如泰山,一点儿不动。
其余几人早醒了,围在旁边看他折腾。
守元老道拿胳膊肘捅了捅胡成:
“你师父怎么回事儿?屁股底下长疖子了?”
胡成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不知道啊,方才还好好的。”
静慧和陆欢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青竹在一旁道:
“该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沈回闻言终于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我没事。”
说完又闭上眼,继续琢磨起来。
这点数到底从哪儿来的?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赤殃。
那柄血剑还在浮云县的高楼上供着,朝廷若是发兵围剿,两下里一打,赤殃所斩的人的确得算在他头上。
可寻常兵卒,哪有一口气蹦四万的?
赤殃速度再快,砍人也得一个一个来吧……
那就只能是腐生了。
他闭目凝神,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神联系往北边探。
感应模模糊糊的,只能摸着大致方位。
“亘水郡方向,跟之前那两只小妖去路对得上……”
可再想仔细探查,那联系便又飘忽不定,时有时无起来。
他试着催动心神唤了两回,腐生那头一点回应没有,好似断了线的风筝,只能感应,却已收不回来了。
沈回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初放腐生出去,本意是让它跟着那两只小妖混进妖窝,好好当个眼位。
结果这货不知为何,竟大开杀戒,还叫不回来了。
难道是叛变了?
“不能吧,腐生是开挂所得,忠诚度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是让人给逮住,摁那儿动弹不得了?
他又琢磨了一阵,把两种可能翻来覆去掂量几遍,最后觉得还是第二种更靠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