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转眼便是两年。
这两年的天时,坏得像是老天爷存心不想给人活路。
夏季南方连降暴雨,江河水位暴涨,一夜之间漫过堤坝,将沿岸的村庄、农田、牲口一并卷入浑浊的洪流中。洪水退去后,留下一地厚厚的淤泥和歪斜的屋架,以及泡得发胀的尸首,横在田埂上,无人收殓。
到了秋天,好不容易盼来几日晴天,蝗虫又铺天盖地地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飞过天际,落进田里,咔嚓咔嚓啃食着所剩无几的庄稼,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咀嚼着这片土地最后一点生机。
开春时北方大旱,田地裂成龟壳般的纹路,播下去的种子在土里发不了芽,硬邦邦地烂在干裂的泥缝里。
朝堂之上,同样是一片乌烟瘴气。
皇子党、宦官集团、文官集团、勋贵集团——几方势力如同饿极了的豺狗,今日你参我一本,明日我弹劾你一派,奏疏堆满了御案,却没有几件是关于民生疾苦的。
所有人都忙着争权夺利,忙着在即将倾颓的大厦崩塌前多捞几块金砖,没有人关心那些正在饿死的百姓,没有人关心那些被洪水冲走家园的灾民。
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非但没有减免赋税,反而下旨加征。
自十几年前,那位才德兼备、深得人心的太子英年早逝之后,老皇帝便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彻底失去了斗志。
他开始沉迷享乐,大兴土木修建宫室,日日饮宴,朝政逐渐荒废。
而现如今,他太老了,老得已经听不进任何逆耳的话,身边只剩下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佞臣和宦官,日复一日地告诉他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他信了,或者说他只愿意信这些。
地方官吏为了完成上峰的指标,层层加码,逼得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民间怨声载道,所有人都在盼着那个龙椅上的老东西早点咽气。
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州府,已有流民聚集,暗中串联,准备揭竿而起。
所有人都在盼着那个龙椅上的人能够换一换——盼着他死,盼着他倒台。
这两年的天灾人祸虽如野火般席卷开来,却并未波及到松涛武馆所在的州城。
这座城池依旧风调雨顺,百姓虽谈不上富足,却也不必像其他地方的人那样啃树皮、嚼草根。
茶馆里依然有人嗑着瓜子听说书先生拍惊堂木,酒楼里依然有人划拳行令喝得面红耳赤。
比起那些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重灾区,这里简直称得上是世外桃源。
而松涛武馆作为本地根深蒂固的“地头蛇”,在这片地界上根基深厚,人脉广泛。
且乱世之中,拳头才是硬道理。
馆中弟子少说上百,教习十余人,个个都是真功夫在身。寻常地痞流氓路过武馆门口都要绕着走,连说话声都不自觉压低几分。
那些外地逃难来的流民,偶尔在城中闹事,也从不往武馆这条街靠近——人都惜命,都知道武馆里的人不好惹。
……
这两年里,江盏月的炼体进境可谓突飞猛进。
《玉骨诀》共分四层,她已摸到了第三层的门槛,距离炼体小成只有一步之遥。
她的身形较之两年前并无太大变化,依旧纤细窈窕,可那纤细之下,却是惊人的爆发力与韧性。一拳挥出,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裂;一跃而起,足尖可轻松点上丈余高的墙头。
她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如玉般温润的光泽,那是炼体小成前兆的“玉骨初成”——筋骨皮肉经过药力与内力的反复淬炼,已开始向更高层次蜕变。
两年前,她在封云昭手下走不过十招,往往三五回合便被他轻描淡写地挑飞手中剑。
半年后,她能撑到三十招开外。
而如今,两人再在演武场上对练时,封云昭已经明显感觉到吃力了。
他的剑招依旧精妙,身法依旧飘逸,可每接她一掌,虎口便是一阵发麻;每与她硬拼一记,手臂便隐隐酸胀。
她纤细的躯体中蕴含的力量,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一旦爆发便势不可挡。
有好几次,他不得不依靠更加精妙的身法与招式来化解她的蛮力,而非正面硬撼。
不过,炼体小成虽已近在咫尺,但江盏月毕竟受限于天生的女子根骨与资质。
封云昭这两年也并未原地踏步。他本就出身显赫,不缺资源,各种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流水般供应着,加之他自身悟性极高,修为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两人若全力相搏,江盏月依旧稍逊一筹。但若论对付普通成年男子——她如今以一敌五,已不在话下。
……
一日晚间,江盏月洗完澡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只觉得浑身轻快,便心血来潮,一跃上了西厢房的屋顶。
夏末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像是一条缀满碎钻的纱带。
她仰面躺在温热的瓦片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满天繁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她听到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没有回头,只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片刻后,封玄决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仰头望向同一片星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庭院中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像是夜的叹息。远处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更衬得这夜色宁静而悠长。
“阿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夜色更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嗯?”
他转过头,看向了她。
星光落在他银灰色的眼眸里,像是碎了一地的琉璃。他的目光很专注,很认真,认真到江盏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等你炼体小成,”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我们离开这里吧。”
江盏月眨了眨眼:“离开?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说着,目光没有移开,依然定定地看着她,“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兄妹的地方。去一个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并肩、同进同出,而不必在意任何人眼光的地方。”
他顿了顿,那句话在心里反复掂量了无数遍,才终于将它捧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我想同你成婚。不是以兄长的身份照顾你,是以丈夫的身份,与你共度余生。我想和你过平淡的、安稳的、柴米油盐的日子——清晨一同醒来,黄昏并肩看落日,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他说完这些话,耳根已经红透了,在星光下依稀可辨。
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依然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答复,又像是在将自己的一颗心剖开来,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
江盏月愣住了。
她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的轮廓,看着他眼中那抹认真而坚定的光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鼻音:“那……那你要说话算话。”
封玄决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双在星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眸,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瓦片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很轻。
“算话。”他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一辈子都算话。”
江盏月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浩瀚的星河。
夜风轻轻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满天的星星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像是在为这个刚刚诞生的约定,做一个无声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