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爷子沧桑的声音娓娓道来。
姜安安仿佛跟着这声音,去到了二十几年前,比她如今大不了几岁的母亲面前。
余雪枝正坐在窗边绣一只男人尺码的鞋垫,刚绣出“平安”二字。
另一只已经绣完,就放在她手边,莲花纹样的缝隙里,穿插极细藏青线绣“平安如意”。
混在枝叶纹路中,远看只有花,凑近细看才能分辨出四字,含蓄内敛。
她不远处的桌子上是绣好的几双。
搁在最上面的一双,绣了鸳鸯纹样,脚心位置也藏着小小的四个字:
百年同心。
突然,楼下传来咚咚咚的上楼声。
人跑到楼梯一半处停下。
紧接便有余兰枝大声叫:
“姐,爸妈叫你下来一趟。”
随即脚步声又原路跑下楼了。
楼下传来余母无奈又宠溺的嗔怪声:
“你呀你,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儿,稳稳当当上完最后一半楼梯就累着你了?”
余兰枝撒娇道:
“妈,你又唠叨我,姐听见就行啦!”
余雪枝闻言,轻笑着微微摇了摇头,收好鞋垫绣线,起身下楼。
余父正在客厅里看报纸。
余母抱来布料,笑着道:
“这是新进的一批布料,妈瞧着花色好,拿回来两匹,给你们姐妹裁新衣。”
余家主要做布料生意,是存续三代的绸缎商号。
但并不只卖丝绸,丝绸是高端门面,棉布、呢绒、麻布、人造丝才是走量大头。
余兰枝手刚摸上余母手里那匹鲜艳布料,就听见她姐下楼的声响。
抬眼看去。
余雪枝今天穿了身月白兰花软缎窄袖斜襟短褂,配同料垂坠长裙,长度落到小腿肚,走动时裙摆轻垂,腰间同料细绸软带松松拢住纤细腰肢。
料子柔光淡淡,花色清雅素净。她乌黑长辫松松垂在身前,只用一根浅藕色细绸发带束住。
明明一身简单得体的居家装扮,却衬得她通身娴静温婉而又窈窕。
余兰枝手一挪,便拍向另一匹印染素雅的布料上,道:
“妈,我要这个。”
余母奇怪:
“你不是一向喜欢艳丽些的吗?”
“还不是你和爸老说我太张扬了,”说着把嘴嘟得老高,
“我也得注意不让别人给我们扣上‘资产阶级享乐’的帽子啊!”
“哎呦!”余母眼里顿时溢出宠溺的欣喜,向抬眼看过来的余父,
“兰兰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余父欣慰道:
“会为家里考虑了,是懂事了。”
看向布料,
“你妈挑的这匹不算张扬,想穿就穿吧。”
余兰枝顺势半倚进余母怀里,双臂环住她母亲腰身,下巴搁在母亲肩上,眉眼间满是恃宠而骄的软腻:
“不了,我也要学大姐穿的稳重些,省得妈老说我没有姑娘家的样儿。”
余母失笑,轻轻点了下她额头,看向含笑瞧着妹妹的余雪枝道:
“听听你妹妹这傻话,性子是个任性的,还指望衣裳能把她穿稳重了。”
“兰兰还小,活泼些,”余雪枝在余母旁坐下,手摸上料子的花色,眉眼温婉笑着道,
“妈给你挑的这个,你穿着娇俏。”
余兰枝随了她母亲的个头,不高,人小巧。
而余雪枝在身高上明显继承了他父亲,身姿高挑。
“不要,我不喜欢娇俏了。”余兰枝笑嘻嘻地对余雪枝撒娇道,
“姐,这匹你用。”
“那就雪枝用,”余母顺势说,
“你和江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做几套鲜艳的衣裳,喜庆。”
余雪枝对上她期待的眼神,微微低头道
“妈……”
她话还没说出口,余兰枝一下松开了余母,比余雪枝反应还大:
“妈,姐和砚之哥哥都还不到二十岁,结什么婚呀?”
余父、余母和余雪枝不由都看向她。
余兰枝似这才察觉自己失态,声音低了些找补:
“我的意思是,咱家几年前被列入了重点查账的商户,我和姐都成了出身瑕疵子女。”
“砚之哥哥作为文工团授衔文艺军官,姐姐现在嫁过去,会影响他前途。”
说到这,她抬头看余雪枝,
“姐也不愿意,对吧?”
“有什么不愿意的。”余父面色变的严肃,
“三反五反大检查期间,砚之都能顶住压力没和你姐退婚。”
“何况去年全军授衔完成,他家父兄全部升任实职高阶军官,江家在军政话语权更超以往。”
“砚之现在娶你姐对他能有什么影响?”
余雪枝看了眼她父亲,温婉的面上只剩平静,道:
“爸、妈,我的婚事再等等吧。”
几年前她家被查出早年布料偷税问题。
他爸仗着她和砚之有婚约,求到了江家面前。
这才被降挡处理,只让她家补了税款。
但这个污点被留了档。
余母看了眼丈夫不好看的脸色,有些无奈道:
“雪枝……”
“妈。”江雪枝性子并不像面上这样绵软,截住她的话,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个时候催我结婚。”
“但政策已经出来了,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就算咱们想通过我的婚事绑上江家,他们也没法改变。”
“雪枝,你是我们余家精心养大的姑娘,”余父皱眉看着她,
“就算嫁人,也该以我们余家的利益为首要……”
“老余,”余母止住他,转头温声劝余雪枝,
“雪枝,妈知道咱们这样的情况,跟江家结亲,对江家来说百无一利。”
“也知道当初砚之费了大力气才说服他父兄,同意和咱家订婚。”
“我和你爸也不想事事求到人家面前,让我们家和你以后在江家人面前没脸。”
“可我们如今是污点商户,你刘叔一家和咱们情况一样,听说要被强制迁出城区。”
她看了眼余父,
“虽说通知还没到咱家,但这半个月来,你爸已经为这事愁的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到处打听,才听说直系亲属婚配现役高阶授衔军官,由军官单位出具政审背书,可保留城区户籍、自有住宅,免于外迁。”
“爸妈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余雪枝垂眼默了片刻,抬头看向父母:
“砚之不是高阶军官,税上的问题,确实是我们的问题,他帮不了。”
“我们按照政策执行,公私合营后每年的定息虽然不多,但父亲也会被安排职务。”
“我核过家里的财产,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有工作,以后还能养家。”
“……可这房子,我们住了大半辈子了,”余母不想搬,
“我知道砚之帮不了你,但他的父兄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这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