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默生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老赵两秒钟，然后说道，
"院线那边，能压的场次全压上。所有何家控股的影院，《爆裂风云》和《夜瞳》场次占比恢复到七成，其他影院能谈的继续谈，给补贴，给分成，他们要什么给什么。"
他说完看向老孙，
"宣传那边，这两天加大投入。电视广告翻倍，报纸专栏买满，地铁灯箱换新，除了《山河故人》那边提都不要提。"
老孙连连点头，手里的笔已经翻开本子开始记了。郭瑞年又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了一眼何默生的表情之后把话咽回去了，低头拿起了那杯空咖啡杯，又放了回去。
许慧琳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看着何默生说了一句话，
"老板，如果我建议《夜瞳》换一个宣传方向呢？我的片子不跟《山河故人》打同一条路。他们是走心，我走的是另一种心。吓人的那种。
年末档期，图刺激的观众被我这边分流一部分的话，你那边《爆裂风云》的压力就小一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跟老师汇报作业。
何默生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点头，
"去办。"
许慧琳拿了桌上的数据表推门出去了，郭瑞年也站起来，闷闷地说了句"我去盯宣发"就跟出去了，老孙和老赵收拾东西一个接一个地走，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何默生一个人……
……
第二天早上，秦向东到公司的时候苏明和已经在了。苏明和面前全是数据表格，他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在计算器键盘上敲，噼里啪啦的跟弹钢琴似的。
看见秦向东进来，他腾出一只手晃了晃，
"东哥！昨天《山河故人》上座率七成八，《街坊邻居》五成三，两部加起来单日票房第一，把那个进口大片都压下去了！何默生那边今天早上忽然全线加场了，七成的排片全给他俩，剩下三成给其他所有片子分。"
秦向东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过去看了看苏明和的报表，数据表上一行一行的数字写得很清楚，何默生那边的排片曲线从昨天下午开始突然飙升，把原本空出来的场次全填满了。看起来何氏控股的影院连夜调了排片表，把能塞的场次全塞进去了。
秦向东看了几秒钟，然后说道，
"不用管。咱们场次不变，加的不减，不加的不求，影院排片按市场规律走，他愿意亏钱填场次是他自己的事。"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抬头看了一眼苏明和，
"对了，明天腊月十四，咱们内部放映厅下午两点搞个小场，请几个普通观众过来看看片。不用找影评人，不用找记者，就街面上随便拉几个人，看完填个问卷。我想听听普通观众的反馈。"
苏明和愣了一下，
"请多少？"
"二三十个就行。"
秦向东低头开始写字，
"海报贴门口，写着免费看片送饮料和小食，愿意来的就进来。"
腊月十四下午两点，天下娱乐内部那个四十座的小放映厅坐满了。门口贴的手写海报确实是秦向东自己写的，白纸黑字，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免费观影，赠汽水一罐、爆米花一桶。欢迎进来坐坐。
街面上路过的人好奇进来的不少，有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有穿着校服翘课来的学生，还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孩子睡着了放在婴儿车里推进来的。
片子放的是《街坊邻居》的最终剪辑版。刘佳玲拎着鱼追在周星星后面满街跑那场戏出来的时候，厅里笑了好几个地方，
有一场是她在旧楼里挨家挨户敲门收房租，每个人给的理由都不一样，有一个老头说"这个月我生病了你看我都瘦了"，刘佳玲隔着门缝说"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全场都笑了。
放完了之后秦向东站在放映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沓问卷，一张一张递给出来的人，问卷上就三个问题：你觉得片子好看吗？你最喜欢哪场戏？你会推荐朋友来看吗？
绝大多数人在"推荐"那栏打了勾。有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填完问卷还回来的时候补了一句，
"老板，这片子上映了我肯定带全家来看，我给我妈买票。"
秦向东把问卷收回来，冲她笑了笑说谢谢。
当天晚上苏明和把那三四十份问卷统计完了拿给秦向东看，满意率百分之九十七。唯一一个说"一般"的人是个老大爷，理由写的是"追了八条街才收一块钱房租，这也太累了我看着都累"。
秦向东看了那个问卷笑了一下，把问卷叠好放进了那个抽屉里，跟相册放在一起。
……
腊月十八那天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好事。内地的发行方打电话来了，说深圳和广州那边有影院看了《山河故人》的片源之后想引进，问能不能谈分账。
苏明和接的电话，挂掉之后冲进秦向东办公室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地毯上说，
"东哥！内地！深圳！广州！他们要上咱们的片子！"
秦向东正在看剪辑版的字幕校对，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他说，
"谈！分账比例按他们给的标准走，不抬价。跟他们说片子已经公映了，胶片准备一套新的送过去，需要剪的地方按内地规定剪，别让他们为难。"
苏明和光着一只脚又跑出去了，跑到门口才想起来找鞋，秦向东无奈地咧嘴，多稳重的一个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二件事不算太好。当天下午何默生那边出了新的宣传物料，全港所有地铁站换上了《夜瞳》的新海报，跟原来的风格完全不同。新海报的主视觉是电影院入场口的票根特写，票根上印着一行极小的字：你旁边坐着的人，是活的。
底下是《夜瞳》的片名和一句宣传语：猜一猜，谁是那个坐在你身边的'东西'。
海报背景是一片漆黑，只有票根那一小块被光照亮，暖黄色的光透着诡异。
许慧琳这个宣传方向一换，《夜瞳》的票房在接下来三天里连续往上涨，从第六涨到了第四，腊月二十那天冲到了第三。
看过的观众出来之后在社交平台上"剧透"得遮遮掩掩的，故意不说结尾是什么，只说"我在影院里差点把旁边人的胳膊掐紫了"，底下评论全是"你别说了我明天就去看"。
何默生那边的排片压力一下子缓解了不少，《爆裂风云》和《夜瞳》双片夹击，把市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了一大半。
苏明和看着腊月二十的票房数据有点着急，那天《山河故人》落到了第二，《夜瞳》第三，中间夹着一部进口科幻片，紧挨着，就差不到两个百分点。
苏明和把数据表拿给秦向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紧张兮兮的样子，眼袋又出来了，下巴上那几颗痘还没消又添了两颗新的。
他指着一行数字说道，
"东哥，许慧琳这个新玩法把咱们分流了不少。年轻观众都跑去看恐怖片了，《山河故人》这边中老年和家庭观众占比高，票房基数没掉，但是增速降了。"
秦向东看了看数据表，又看了看桌角那摞《夜瞳》的新海报照片，他看了那张海报好一会儿，然后说道，
"不用急。恐怖片是爆发型的，前三天猛，后面就下来了。咱们的片子是慢慢走的，路长着呢。"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上周那沓观众问卷翻了翻，抽出一张递过去，
"你看这个，一个老大爷写的话。"
苏明和接过来看了一眼，问卷上第三个问题：你会推荐朋友来看吗那一栏，老大爷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已经跟楼下棋友说了十五个人了，他们都说要看。
苏明和看了之后愣了两秒，抬头看秦向东，秦向东冲他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