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七点。
炜杰比往常更早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前，把昨天签的备忘录摊开来，逐条重新看了一遍。
转让价：一元。没问题。
银行贷款一点二亿：他背。没问题。
后续建设三亿以上：他筹。没问题。
苏建远承担四千万工程款，其中两千万立即支付——这条有问题。
苏瑾的短信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苏建远账上能动的现金不到八百万。"
如果苏建远拿不出两千万，协议的第一条就形同虚设。炜杰接手项目后，供应商的催款单会直接寄到他桌上。四千律师函已经发了三家，如果再拖，可能变成诉讼，施工队会停工，项目会烂尾——烂尾的项目比空地更麻烦。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婉清的号码。
"帮我查建远集团过去三个月的资金流水。重点看四千万以上的大额进出。能查多细查多细。"
"你怀疑苏建远付不出来？"
"我不怀疑，我确认。"炜杰说，"但现在我需要证据。"
上午十点，陈婉清带回了一份简报。
"建远集团目前账面上的现金，大约一千二百万。"陈婉清翻开笔记本，"但其中四百万是下周要发的工资，两百万是到期税款，实际能动的不到六百万。"
"更麻烦的是——建远上个月拖欠了省城三家主要供应商的货款，加起来大约一千五百万。其中一家钢材供应商已经停了供货，另外两家发了最后通牒，本周五前不付款就走法律程序。"
炜杰靠在椅背上。一千二百万账面现金，六百万能动，一千五百万供应商欠款等着付。苏建远连自己的供应商都喂不饱，哪里拿得出两千万给他？
"还有一个消息，"陈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建远上周五向银行提交了一份新的贷款申请，金额三千万。银行拒了。风险评估已经调到次级，银行不敢再放款。"
中午十二点，炜杰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电话，拨了苏建远的私人号码。
"苏总，关于两千万工程款的事——我想和您商量一个方案。您先付五百万，剩余的一千五百万我替您垫付。算作您欠我的借款，年利率百分之十二，两年内还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在帮我？"苏建远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我在帮项目。"炜杰说，"如果供应商停工，项目烂尾，受损的是步行街的整体价值。"
"利率太高了。"
"苏总，百分之十二是市面上小贷公司的下限。以您现在的信用评级，去银行至少是百分之十五起步。而且我不收抵押物，只收您的信用。"
"……我考虑一天。"
"可以。但下周一钢材供应商的法律程序就启动了。如果走到诉讼那一步，法院可能冻结项目账户，到时候谁也动不了。"
下午三点，火车站拆迁户。
炜杰带着赵强去见那十户签了意向协议的拆迁户。
"建远集团因为自身原因，可能无法继续推进火车站地块的开发。但我可以告诉大家——二期项目不会停。"
"那我们的补偿款呢？建远答应的二十五万，还作数吗？"
"建远签的意向协议法律上仍然有效。但如果建远无法履约——我们愿意按原来的条件，每户十五万补偿加回迁优先租赁权，重新签协议。建远付的两万定金，我们认，从补偿款里扣。"
"二十五万变十五万？"刘婶急了。
"没有人补。"炜杰的声音很平，"建远答应的二十五万是建立在住宅地产项目基础上的。那个项目已经停了。我们的二期是商业配套，补偿标准不同。但我可以保证一点——我们付得起，而且到账快。"
钱建国最先表态："我签。十五万就十五万，能拿到手的才是真钱。"
孙老爷子把旱烟摁灭："我也签。炜老板，我信你。"
到晚上八点，七户签了，三户还在犹豫——那三户是建远预付了两万定金的，心里还抱着"万一建远能兑现二十五万"的幻想。
晚上九点，项目部。
炜杰算了一笔总账：
垫付工程款一千五百万。拆迁户补偿一百五十万。二期前期启动资金三百万。加起来近两千万现金。
他手上总共七百万出头。缺口：一千三百万。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短信。
"你下午和苏建远谈的条件，他答应了。但有一个附加条件——如果他在一百八十天内回购股权，这一千五百万借款一笔勾销。"
又是苏瑾。
炜杰回复了三个字："可以接受。"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短信："你胆子很大。帮对手过桥，不怕他过了河拆桥？"
炜杰回了一句话："商业上没有对手，只有还没合作的人。"
窗外，步行街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而温暖。
保护一条街的代价，永远比失去一条街的成本要低。
手机又响了。苏晓棠："棠记这个月的账出来了。营业额十八万，利润六万。我可以拿出四万，你需要的话。"
四万块，在近两千万的缺口面前微不足道。但这是苏晓棠能拿出的全部。
"炜哥，不管多难，棠记都在。"
炜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灯火。
保护一条街，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团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