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
开发区项目部二楼的会议室里,吊扇嗡嗡转着,四把椅子上坐了四个人。炜杰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色记号笔,板上写满了数字和箭头。赵强翘着二郎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陈婉清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目光追着炜杰的笔锋;苏晓棠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硬壳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棠记这个月的收支流水。
"我把数摊在桌上,你们听清楚。"炜杰转过身,记号笔在白板上敲了敲,"接手苏建远这个项目,总缺口两千万——垫付工程款一千五百万,拆迁户补偿一百五十万,二期启动资金三百万。缺口一千三百万。"
赵强吹了声口哨,哨音里带着干涩。
"一千三百万,不是小数目。"炜杰把记号笔撂下,双手撑在桌沿,"我昨晚算了一宿,想了几条路。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分头去跑。"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条,银行。步行街一期有稳定租金流水,月进账将近四十万,可以尝试申请经营性贷款,用租金收入做还款来源。"
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供应商。三家催款的供应商,赵强去谈延期付款,条件是他们后续项目优先合作权。"
第三根手指:"第三条,个人。团队成员各自能凑多少凑多少,我不管多少,一分钱也是数。"
第四根手指:"第四条,外部投资。大卫·陈提过星巴克总部有投资商业地产的基金,可能可以谈。这条我来跟。"
炜杰的目光扫过三人:"陈婉清,你负责银行线。赵强,供应商线。晓棠,棠记的短期现金流腾挪,能挤出多少是多少。有问题吗?"
陈婉清点头:"我大学同学老王在开发区支行当信贷科科长,我今天就去找他。"
赵强咧嘴一笑:"供应商那帮老狐狸,交给我。"
苏晓棠合上笔记本:"棠记我回去盘账,最少能腾出一部分。"
炜杰点头:"散会,各忙各的。晚上回来碰头。"
陈婉清到银行时是上午九点十五分。
开发区支行坐落在步行街东口,一栋六层的灰白小楼。她踩着高跟鞋上了三楼信贷科,推开玻璃门,看见老王正低头翻看一叠材料。老王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婉清?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南西北风”,陈婉清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文件——步行街一期的租金流水汇总、完税证明、开发区称号批复文件。
老王接过材料,翻了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来。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细看,看了整整十分钟。
"步行街一期,月租金流水三十八到四十二万,稳定。"老王放下材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婉清,咱们是同学,我不跟你绕弯子。这笔流水确实漂亮,可以支撑一笔八百万到一千万的经营性贷款。"
陈婉清眼神一亮。
"但是,"老王竖起一根手指,"利率不低,年化百分之十。第二,需要步行街产权做抵押。"
陈婉清皱起眉头:"产权?步行街一期产权分散在十七个小业主手里,炜杰只持有百分之三十。让十七个人一起签抵押手续,难度太大。"
"那就走不了产权抵押这条路。"老王摇头。
陈婉清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老王,我提个替代方案。不用产权抵押,用三条叠加——开发区省级开发区称号做信用背书,星巴克入驻合同做经营稳定性证明,再加上未来租金收益权做质押。三条捆在一起,够不够?"
老王愣住了。他当了十二年信贷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开发区称号和租金收益权组合起来做质押物。
"你这个思路……"老王斟酌着措辞,"我得跟行长汇报。明天给你答复。"
陈婉清起身:"我等你的消息。如果能批八百万,我们就能把缺口从一千三百万压到五百万。"
她走出银行大门时,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八百万,这是今天最大的变数。
赵强的第一站在开发区钢材市场。
城东钢材市场占地三十多亩,尘土飞扬,重型卡车进进出出。赵强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堆成山的螺纹钢,走到最里面一间挂着"宏达钢材"牌子的办公室。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宏达的副总,也是跟苏建远合作最久的钢材供应商。刘总看见赵强,脸色先沉了三分:"赵经理,你要是来求情的,免开尊口。我们已经停了供货,下周一法律程序准时启动。"
赵强没坐下,双手插兜,站在门口笑了笑:"刘总,我不求情。我来谈生意。"
刘总挑了挑眉毛。
"你们停了供货,损失的不只是我们。"赵强往前走了两步,"国际商业中心那个项目,你知道规模。十四层,钢材需求量少说三千吨。你们宏达要是接下全部钢材采购,预付百分之二十定金,三个月账期。条件是——现在这笔旧账延期三个月。"
刘总的眼睛眯了起来。三千吨钢材,按照当时的市价,总金额超过一千两百万,百分之二十定金就是两百四十万。这是一块肥肉。
"国际商业中心……"刘总慢吞吞地说,"苏建远的项目,口碑可不太好啊。"
"现在不是苏建远的项目了。"赵强盯着他,"是炜杰的项目。步行街一期就是他的,星巴克已经入驻,月流水四十万。这个项目不一样。"
刘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整整一分钟。
"三个月。"他终于开口,"旧账延期三个月。但国际商业中心的钢材合同,我要看到正式协议和定金。"
赵强伸出手:"成交。"
第二站是混凝土的供应商。这家好谈一些,对方本来就对苏建远憋了一肚子火,但也不想彻底撕破脸。赵强谈了四十分钟,对方同意延期两个月,条件是后续项目优先供货权。
第三站最难——电梯供应商。
这家电梯公司叫"恒升机电",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周总看见赵强,第一句话就是:"赵经理,苏建远欠我们的款已经拖了5个月。5个月!我们对'建远系'已经没有任何信任了。"
赵强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周总,我理解。但苏建远是苏建远,炜杰是炜杰。"
"都是一丘之貉。"周总冷哼。
赵强没急着反驳,从包里掏出一份图纸,铺在桌上:"这是棠记旗舰店的设计图,位于步行街一期核心位置。下个月开始装修,需要更换整部电梯——客货两用,三层站,载重一吨。"
周总瞥了一眼图纸,没说话。
"这份电梯合同,总价十二万,预付百分之五十定金,六万。"赵强竖起手指,"条件是,苏建远那笔旧账延期两个月。而且后续国际商业中心项目十四部电梯,全部给你们恒升。"
周总的喉结动了动。十四部电梯,那是一个近三百万的大单。
"炜杰……靠谱吗?"周总的声音低了一些。
"步行街一期的电梯,你可以自己去看看。"赵强站起身,"星巴克的设备都是他亲自盯着装的。周总,机会就这一次。"
周总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两个月。多了没有。"
赵强走出恒升机电的大门,掏出小本子算了笔账。三家供应商合计延期约四百万,但实际能延多久,要看后续项目进度。如果项目推进慢了,延期随时可能被打破。
他把本子塞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中午十二点,太阳毒辣。还剩一段路要走。
苏晓棠回到棠记时,店里刚开门。
棠记位于步行街一期的中段,门面不大,两开间,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棠记手工成衣定制"。推开雕花木门,里面是一排排挂着样衣的衣架,西服的笔挺线条和旗袍的柔曼曲线交错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桑蚕丝和羊毛面料的气息。
店里两个裁缝师傅正在赶工,见苏晓棠进来,抬头打了声招呼。苏晓棠径直走进里间的账房,把近三个月的账本全部摊在桌上。
面料采购是棠记最大的支出项。进口面料——英国的羊毛料、杭州的桑蚕丝、日本的棉麻——占了总成本的六成以上。苏晓棠拿起铅笔,在每一项后面重新算账。
"英国料子暂时不进了,改用山东的本地面料,质量差不了多少,价格便宜四成。"她一边算一边在纸上划,"杭州丝织品减一半订单,日本棉麻全停,改用新疆长绒棉。"
三个裁缝师傅被叫进账房,苏晓棠把新的面料方案告诉他们。老师傅皱了皱眉头:"苏小姐,进口面料是咱们的招牌,换了本地面料,老客户恐怕有意见。"
"先撑过这三个月。"苏晓棠的语气不容置疑,"三个月后,该进什么进什么。"
老师傅叹了口气,点点头。
面料采购压缩了百分之三十,腾出的现金大约八万。苏晓棠又翻了翻库存,找出十几块边角料——颜色不太齐整,但质地都不错。
"推出一款'限时特惠旗袍'。"她忽然抬起头,对老师傅说,"用这些边角料,做十件短款旗袍,定价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挂在橱窗里,写清楚'限量十件'。"
老师傅愣了一下:"边角料做旗袍?"
"拼色设计。"苏晓棠眼睛发亮,"这不是边角料,是特色款。快去安排,三天内做出来上架。"
她把棠记的账目全部整理完,算了一笔总账。棠记最多能腾出十五万,不是之前说的四万。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有用。
更重要的是,她把棠记过去十二个月的银行账户流水全部打印出来,装订成一册。炜杰团队需要这些来证明"多元收入"——步行街租金是一头,棠记是另一头。两条稳定的现金流,对陈婉清的银行贷款申请是极大的加分项。
苏晓棠抱着那册流水,锁好店门,快步往项目部走去。下午四点,太阳依然很烈,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下午五点二十分,炜杰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他看了一眼,手指顿住了。五百万,苏建远的首付款,到账了。
这比炜杰预想的要快。他原以为苏建远连五百万都困难——毕竟他的资金链已经紧绷到了极限。钱从哪儿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熟悉的匿名号码。炜杰不用猜就知道是苏瑾。
"五百万是从城东住宅项目抽的。那个项目的银行贷款约束条款被他临时修改了。风险他自己担。"
炜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拆东墙补西墙。苏建远从城东住宅项目抽血来付这五百万,相当于在自己另一条腿上割了一刀。这说明什么?说明苏建远对国际商业中心项目还有执念,他不愿意让这个交易彻底失败,哪怕要从别的项目抽血。
炜杰把短信删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开发区的主干道,卡车拉着建材轰隆隆驶过。苏建远的执念,既是机会,也是隐患。
他转身回到桌前,拨了陈婉清的电话:"婉清,苏建远的五百万到账了。你帮我拟一份借款协议补充条款,我现在说,你记。"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一条,炜杰垫付一千五百万,年利率百分之十二。第二条,如果苏建远一百八十天内回购股权,一千五百万借款一笔勾销。第三条,如果一百八十天内没有回购,一千五百万转为正式借款,按季度付息。"
炜杰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第四条,附加条件——苏建远必须在一周内协助完成火车站十户拆迁户的协议转移,全部签完。否则视为违约,借款协议即时生效,一千五百万从签约之日起计息。"
陈婉清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
"拟好发给我,我转给苏建远。"炜杰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补充条款的传真件发到了苏建远的办公室。十分钟后,苏建远的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同意。"
炜杰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紧了一分。苏建远答应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眼下还有一千三百万的缺口等着填。
晚上八点,四个人重新聚在项目部会议室。
炜杰坐在桌首,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汇总表。赵强和陈婉清分坐两侧,苏晓棠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那册棠记的银行流水。
"各线汇报。"炜杰开口,"婉清,银行线。"
陈婉清把下午和老王的谈话一五一十说了,最后总结:"老王说明天给答复。如果能批下八百万,缺口从一千三百万压到五百万。但行长那边能不能批,说不准。"
"八百万,年化百分之十,租金收益权质押。"炜杰在纸上记了一笔,"明天等消息。"
"赵强,供应商线。"
赵强掏出小本子,把三家供应商的谈判结果报了一遍:钢材延期三个月,混凝土延期两个月,电梯延期两个月。"合计延期约四百万,但前提是我们后续项目要推进。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在拖,随时可能翻脸。"
"四百万延期,等于变相的短期融资。"炜杰又记了一笔,"但风险是悬在头上的。"
"晓棠,棠记线。"
苏晓棠把那册银行流水放到桌上:"棠记压缩了面料采购,推出限时特惠旗袍,最多能腾出十五万。另外,这是棠记过去十二个月的流水,月盈利稳定在一万到两万之间,可以作为'多元收入'的证明,给银行贷款申请加分。"
陈婉清接过流水册,翻了翻,眼睛亮了:"这个太好了。我明天一起带给老王,行长面前也有说服力。"
炜杰在汇总表上写了最后一行。
"我手上七百万,苏建远五百万到账,晓棠十五万。合计一千二百一十五万。缺口一千三百万,还差八十五万。"
他把笔放下:"如果银行贷款八百万批下来,我们不仅够填缺口,还能剩下七百一十五万做流动资金。但前提是三个——银行贷款要批,供应商要守约,苏建远的拆迁户协议要在一周内完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前提。"赵强重复了一遍,"每一个都有不确定性。"
"每一个都是生死线。"炜杰站起身,走到窗边,"银行贷款明天出结果。供应商那边,赵强你明天把国际商业中心的钢材意向协议拟出来,给宏达送过去,稳住他们。拆迁户那边,我明天亲自去跑剩下的三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这一周,是关键的一周。熬过去,项目就活了。熬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
苏晓棠站起身,走到炜杰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炜杰回握了一下,掌心干燥而有力。
"散会。"炜杰说,"都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晚上十一点,项目部大楼里只剩炜杰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一块地方。面前摊着那张汇总表,已经被他翻得边角卷起。他拿起计算器,又算了一遍——一千三百一十五万减去一千二百一十五万,等于八十五万。如果银行贷款八百万到账,一千二百一十五万加八百万等于两千零一十五万,减去一千三百万,剩七百一十五万。
数字是对的。但数字不会告诉他,这三个前提里哪一个会先崩。
银行贷款?行长一句话就能否掉。供应商?延期不过是口头承诺,翻脸只需要一个电话。拆迁户?三户犹豫的人里,只要有一户不肯签,苏建远就可能拿"协议未完成"做文章。
炜杰把计算器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夜班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开发区的夜晚比城里安静得多。
手机响了。
炜杰睁开眼,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不是苏瑾的匿名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一点省城口音:"炜总,您好。我是省城商业银行行长周正平。"
炜杰坐直了身体。
"陈婉清今天来找我手下谈了贷款的事。"周正平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看了她带过来的材料——步行街的租金流水,开发区称号,星巴克合同。材料不错。"
"周行长,"炜杰斟酌着措辞,"感谢您的关注。婉清那边还在等贵行的批复。"
"批复的事,明天走流程。"周正平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一分,"但我想和您当面聊聊——不是聊贷款,是聊另一件事。"
炜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周正平报了一个地址,在省城金融中心大厦二十八楼,"这件事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来一趟。”
电话挂断了。
炜杰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省城商业银行——这是省城最大的商业银行,资产规模是陈婉清今天找的那家开发区支行的几十倍。周正平为什么要亲自给他打电话?而且是"聊另一件事"——不是贷款,那会是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夏天的湿热涌进来,远处开发区的灯火稀稀落落。省城金融中心大厦在几十公里外,那是另一个世界——资本的世界。
周正平和苏建远之间有没有交集?炜杰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省城商业银行行长亲自邀约,要么是更大的资金机会,要么是更大的陷阱。
无论是哪一种,他明天都必须去。
炜杰关上窗户,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他走下楼,钻进停在门口的桑塔纳,发动引擎。
车大灯划破夜色,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
值得他花时间的,从来不是轻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