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六点。
炜杰一个人开车从省城出发,走省道往江城。车里放着两盒苏晓棠连夜做的糕点——一盒给马厂长,一盒给父母。苏晓棠知道他要跑这一趟,凌晨五点就起来做了桂花糕和绿豆酥,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见马厂长,带点东西比空手强。"她当时一边包一边说,语气平淡,但炜杰听得出那里面有关心,"还有,爸妈那边别只坐半小时就走。你多久没回去了?"
炜杰算了算,答不上来。
"手机关掉。"苏晓棠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半天时间,专心陪老人。"
车子在省道上一路向西,田野从窗外掠过。七月的庄稼长势正好,玉米秆有一人多高,风一吹,绿浪翻滚。炜杰把车窗摇下来,让带着泥土味的风灌进来。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条路,他开着那辆旧桑塔纳,那时候的路还没修这么好,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散架。现在省道拓宽了,水泥路面平整如新。这条路的变迁,像极了他这一路的经历——坑坑洼洼走过来的,每一步都硌脚,但回头看,已经走了这么远。
上午八点半,车子开到江城钢铁厂门口。
钢厂还是老样子。两根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厂门口的石狮子被铁锈色的粉尘染成了土红色。门卫认识炜杰的车牌,抬杆放行。
马厂长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楼。炜杰拎着那盒桂花糕上楼,敲门。
"进。"
马厂长正在看报纸,见是炜杰,放下报纸站起来。他五十多岁,国字脸,头发花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炜总,稀客啊。"马厂长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还带东西?"
"家里人做的桂花糕,给您尝尝。"炜杰把盒子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马厂长,今天来是谈赵强那份担保协议的事。"
马厂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没有立刻说话。
烟雾在办公室里一缕缕上升。
"炜总,那份协议是赵强自己签的。"马厂长吐出一口烟,"成年人签了字,就要认。"
"我知道。"炜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个人担保对赵强不公平。担保的是项目公司的钢材采购,受益方是项目公司,风险却让赵强个人扛。这不合理。"
马厂长弹了弹烟灰,看着炜杰:"那您的意思是?"
"改成项目公司担保。"炜杰说,"如果项目公司违约,用项目资产和公司现金流偿还。赵强个人不承担连带责任。"
马厂长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炜总,直说了吧。"他的声音不像是在谈生意,更像是在说一件不得不面对的事,"我们江城钢厂是个小厂,年产量不到省钢的十分之一。给你们供货,风险本来就大。我之所以同意签这份协议,不是因为你们项目有多稳,而是因为赵强那个人——他肯签个人担保,说明他把这事扛在自己身上了。我信的不是项目公司,是他这个人。"
炜杰没有打断他。
"现在您说要改成项目公司担保,从法律上讲没问题。但从我这儿讲——"马厂长顿了顿,"项目公司是你的,赵强也是你的人。项目公司担保和个人担保,对你们来说区别不大,对我来说区别大了。项目公司有一层法人保护,真出了问题, l一圈下来,我的钱可能连一半都收不回来。个人担保不一样,赵强有工资、有房产、有存款,我能追得着。"
"马厂长,"炜杰说,"您担心的我理解。但我可以给您加一条——项目公司担保之外,我个人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马厂长的眉毛挑了一下。
"您个人担保?"
"对。"炜杰说,"赵强是我的人,他扛的事,我来扛。项目公司担保加我个人担保,两层保障,比赵强一个人的担保更稳。"
马厂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那盒桂花糕,打开油纸,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桂花味正,不甜不腻。"
"我媳妇做的。"炜杰说。
"快结婚了?"
"下个月十八号。"
马厂长嚼着桂花糕,点了点头。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桌上,然后坐直了身子。
"炜总,我同意改协议。项目公司担保加您个人担保,替换掉赵强的个人担保。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钢材价格,按我们签的走——比省钢低百分之一,这个不变。预付款百分之三十,也不变。"马厂长看着炜杰的眼睛,"但我要加一条——如果项目公司资金链出现问题,您要在三十天内书面通知我,并且提供替代还款方案。不能等逾期了才告诉我。"
炜杰想了想。这个条件在合理范围内——提前通知、替代方案,这是给马厂长一个风险预警机制。
"可以。"他说。
"还有第二条。"马厂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炜杰面前,"我下个月底退休。钢厂的新任厂长是我的徒弟,姓钱,三十五岁,做事稳重。改协议的事,我想让他也参与签字,算是对他的一个交接。"
炜杰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是江城钢厂的人事任免通知,下个月十五号生效。
"没问题。"炜杰说,"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把修改后的协议准备好。"
马厂长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炜杰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炜总,我干了三十七年钢铁,见过太多生意人。有的人风光的时候呼朋唤友,一落魄就只剩自己。赵强能跟着你干,是他的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个人担保这个条款,我加了,是为我自己留退路。但您今天亲自跑来改协议,是为了兄弟。就冲这一点,我服您。"
炜杰站起来,伸出手。马厂长握住,手掌粗糙有力,虎口处有烫伤的疤痕——那是三十七年钢铁生涯留下的印记。
"下个月十五号,我带协议过来。"炜杰说。
"带两盒桂花糕。"马厂长笑着说,"一盒给我,一盒给钱厂长。"
从钢厂出来,炜杰开车去了棉纺厂家属区。
江城棉纺厂是老牌国企,家属区建于七十年代,红砖瓦房,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道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遮天蔽日,把阳光切成碎片撒在地上。
炜杰把车停在十七号楼前面,拎着那盒绿豆酥上楼。
父母住在三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母亲探出头来,看见是炜杰,眼睛一亮。
"杰儿?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炜杰进门,把绿豆酥放在桌上,"晓棠做的。"
父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听见动静,放下报纸站起来。他的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发抖——那是长期挡车工劳作留下的后遗症,不是摔伤,是劳作攒下来的。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父亲说,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高兴,"你妈好买点菜。"
"不用,待不了多久。"炜杰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已经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杯凉好的白开水。她把杯子放在炜杰面前,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瘦了。"
"没瘦。"炜杰说。
"脸都尖了还说没瘦。"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省城的事是不是特别多?"
"还行。"
父亲从阳台走过来,在炜杰对面坐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颤抖,但眼神很稳。
"工地上怎么样了?"
"在推进。"炜杰说,"二期施工开始了,有点忙。"
"忙也要注意身体。"父亲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炜杰点点头,咬了一口西瓜。西瓜是母亲从菜市场挑的,甜,水分足,是那种只有小城菜市场才能买到的味道。
"下个月十八号结婚,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母亲问。
"晓棠在准备。婚纱她自己做,酒店定了,请柬还没发。"
"亲家那边呢?"
"晓棠跟她爸说了,他们没意见。"
母亲松了口气,转身进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一碗绿豆汤:"你爸早上熬的,你喝点。"
炜杰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熬得绵密,加了冰糖,凉凉的,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
"爸,"炜杰放下碗,看着父亲的手,"手最近怎么样?"
父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颤抖,他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
"老样子。"他说,"不影响吃饭睡觉。"
"去医院复查了吗?"
"复查什么?"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固执,"这是劳损,治不了,也不影响什么。你妈非让我吃那个什么维生素,吃了两个月,没变化。"
"医生说坚持吃,长期才有效果。"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父亲没接话,只是把报纸拿起来,翻了个面。
炜杰看着父亲。这个六十岁的老人,从来没有向儿子要求过什么。
"爸,"炜杰说,"下个月十八号婚礼,您得发言。"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
"发言?发什么言?"
"新郎父亲致辞。"炜杰说,"不用太长,几句就行。"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炜杰,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在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我……我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就说你想说的。"炜杰说。
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那我……想想。"他说。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子俩的样子,笑了笑,把话题岔开:"杰儿,中午在家吃饭不?我给你做打卤面。"
"不了,妈。"炜杰看看表,"还得去李叔那边看看,然后就回省城。"
"总是这么赶。"母亲叹了口气,但没强求,只是把剩下半盒绿豆酥用保鲜膜包好,塞进他手里,"带回去给晓棠尝尝,说我喜欢她做的味道。"
从父母家出来,炜杰开车去了李老头的店。
李老头统管着六家店的货源,但他自己还是守在最早的那间铺子里。铺面在江城步行街中段,不大,二十来平方米。
炜杰推门进去的时候,李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盘点。他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但腰背挺直,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炯炯有神。看见炜杰,他把账本一合,摘下眼镜。
"哟,大老板回来了。"
"李叔,别拿我开涮。"炜杰笑着走进来。
李老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铺面的门关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拉着炜杰进了里间。
里间是个小仓库,堆满了货箱。两人在一张小方桌旁坐下,李老头从暖壶里倒了两杯茶。
"钢厂那边谈得怎么样?"
"马厂长同意了。"炜杰说,"改成项目公司担保加我个人担保,下个月十五号签新协议。"
李老头点了点头:"赵强那小子知道了,肯定得跟你急。"
"他急他的。"炜杰端起茶杯,"他的事我来扛,就这么定了。"
李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推到炜杰面前。
"这是六家店上个月的账本和分红明细。老周那份股份转成借款后,六家店现在是咱们自己的了,账目清楚,每个月结一次。"
炜杰打开布包,里面是六本账册和一张汇总表。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每笔收支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叔,辛苦您了。"炜杰说。
"辛苦什么。"李老头喝了口茶,"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管点货、记点账。七年前跟着你,到现在六家店,值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炜杰,省城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苏建远那个人,不好对付。"
"您怎么知道的?"
"老周说的。"李老头说,"他那个病,最近恢复得不错,能下床走动了。上星期他来店里坐了坐,说了些省城那边的事。他说……苏建远在收购债权?"
炜杰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老周是苏建远那边的人——曾经是——他怎么会知道建远资本的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苏建远不止在建远建设上布局。"李老头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在金融圈里也有人,建远资本收购债权的事,是他一个做私募的朋友在操作。那个朋友姓何,上海来的,手法很专业——专门收购有问题的债权,低价收进来,然后通过债转股或者资产拍卖的方式变现。"
炜杰的心跳加速了。
"李叔,这些信息……可靠吗?"
"老周没必要骗我。"李老头说,"他欠着你的人情,又拿着你的钱治病,他说这些,是想还你一份情。"
炜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动。
建远资本的背后还有一个姓何的私募操盘手。这不是苏建远一个人在下棋,他有一个完整的团队在操作——周正平在资金端,建远建设在施工端,建远资本在债权端,姓何的在金融操作端。
四线并行,比炜杰想像的还要精密。
"炜杰,"李老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给你一句话——不要跟他拼规模,拼规模你拼不过。你要拼的是现金流。只要你的现金流不断,他的债权收购就是一堆纸,变不成控制权。"
炜杰看着李老头。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县城的小百货店里干了半辈子,没有上过商学院,但他的话句句在点上。
"我明白了,李叔。"
"还有一件事。"李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省城有个做钢材贸易的朋友,姓孙。如果江城钢厂那边出了问题,找他。他手里有现货,价格比市场低百分之三,但只收现金,不赊账。"
炜杰接过纸条,收进口袋。
"谢谢李叔。"
"谢什么。"李老头站起来,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你在外面下棋,我们在后面给你守棋盘。这盘棋,得下赢。"
炜杰也站起来,伸出手。李老头握住,手掌粗糙有力,指节处有道旧疤——那是七年前在县城帮炜杰搬货时被箱子划的。
"李叔,下个月十八号婚礼,您得来。"
"废话。"李老头瞪了他一眼,"我不去谁帮你挡酒?"
两人笑了起来。
从李老头的铺子出来,炜杰开车上了省道,往省城方向驶去。
夕阳正从西边落下,把田野染成一片金红色。炜杰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手机响了。是陈婉清。
"炜杰,建远资本的信息我查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比张建国说的更严重。建远资本不仅收购了七个项目的债权,他们还在组建一个'火车站商圈资产重组基金',计划把所有收购的债权打包,然后以基金的形式卖给省城的机构投资者。"
炜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婉清说,"苏建远不只是想做债权人,他想把火车站商圈的所有项目债权证券化,卖给投资人。一旦基金成立,那些投资人就变成了火车站商圈的幕后金主。到时候,谁控制基金,谁就控制整个商圈。"
炜杰深吸一口气。
苏建远的棋局又扩大了一圈。债权收购只是第一步,证券化才是杀招。一旦基金成立,火车站商圈的所有开发商都将面临一个无法对抗的力量——一个由苏建远控制的、拥有数十亿资金的产业基金。
"婉清,"炜杰的声音很稳,"帮我约一个人。"
"谁?"
"海南那家开发商的项目负责人,姓刘。张建国认识他,你让张建国搭桥,越快越好。"
"好。"
挂了电话,炜杰把车窗摇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省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明珠蜿蜒向远方。
棋局变了。
苏建远不是在跟他下一盘棋,而是在同时下五盘——股权、施工、竞争对手、债权、证券化。五盘棋,五个战场。
但炜杰手里也有棋子了。
张建国是一个,海南那家可能是第二个。马厂长同意了改协议,李老头在后方守住了六家店的根基。陈婉清在查建远资本的底细,炜婷在设计院盯着图纸,赵强在工地上盯着钢材。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在扛着自己的那一块。
炜杰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加速前行。
棋还没下完。
但执棋的人,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