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老火车站茶餐厅"。
炜杰坐在二楼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铁观音。张建国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画着什么。窗外是火车站广场,人流如织,两侧工地的塔吊各据一方,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刘总十分钟后到。"张建国看了眼手表,"海南人,做事讲究,最恨迟到。"
炜杰点点头,目光落在便签纸上。张建国画的是火车站商圈的格局图——西侧是国际商业中心,东侧是鼎盛广场,北侧省城建投的地块用虚线标着,南侧一块空地上写着一个"刘"字。
"他的项目在省城南侧,地块还没完全批下来?"炜杰问。
"批了一半。"张建国把钢笔盖上,"土地证拿了,规划许可证还在走流程。正常来说,至少还得两个月才能开工。"
"所以他现在没有债务。"
"一根毛都没有。"张建国笑了,"银行贷款没申请,施工方没定,连设计图都还在修改。苏建远想控制他,没抓手。"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一个还没被苏建远的网罩住的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走了上来,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四十来岁,头发稀疏,额头宽阔,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海边人特有的松散和自信。
"张总,好久不见。"刘志强伸出手,跟张建国握了握,然后转向炜杰,"这位就是炜总?"
"炜杰。"炜杰站起来,伸出手。
刘志强握住,手掌干燥,力道适中,不卑不亢。他在炜杰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包烟,自己抽出一根,然后把烟盒往桌上一放。
"两位找我,是为了苏建远的事?"他开门见山,语气不像是在试探,倒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张建国看了炜杰一眼。炜杰开口:"刘总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本能。"刘志强点上烟,深吸一口,"我在海南干了十五年地产,见过太多'圈里人'。你们两个,一个是火车站西侧的老大,一个是东侧的新贵,平时应该是竞争对手。现在坐在一起找我,只可能是出现了第三个让你们都头疼的人。"
他吐出一口烟,眼神在炜杰和张建国之间扫了一圈:"而这个第三人,只能是那个最近到处收购债权的苏建远。"
炜杰没有否认。他把陈婉清查到的资料从包里拿出来,推到刘志强面前——建远资本收购的七个项目清单,总金额,以及"火车站商圈资产重组基金"的筹备情况。
刘志强接过资料,逐页翻看。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放松,慢慢变得严肃。看到最后一页,他把资料合上,在桌上拍了一下。
"操。"他说,"这是要包圆啊。"
"刘总,情况您已经清楚了。"炜杰说,"苏建远控制了火车站商圈七个项目中的六个债权,下一步是证券化,成立产业基金。一旦基金落地,整个商圈的开发节奏、资金走向、甚至项目生死,都在他手里。"
"您是第七个。"张建国补充,"也是唯一一个还没被他控制的项目。"
刘志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几秒。
"两位想拉我入伙,组成一个反制联盟?"他问。
"不是入伙,是合作。"炜杰说,"我们三个项目分布在火车站商圈的西、东、南三个方向,如果形成联动,可以共同打造一个'火车站商圈金三角'的概念。客流共享,宣传联动,互不挖商户。"
"条件是?"
"条件只有一个——"炜杰直视刘志强的眼睛,"您的项目不申请苏建远控制的任何金融机构的贷款,不跟建远建设签订任何施工合同,不让苏建远的人以任何形式参与您的项目。"
刘志强笑了。
"炜总,您这是在让我站队。"
"我是在让您看清棋盘。"炜杰的声音很平,"苏建远现在控制的是债权,但他的最终目标是控制整个商圈的开发节奏。您的项目在南侧,一旦开工,需要钢材、需要施工队、需要资金。这三样东西,苏建远都能通过他的网络渗透进来。等他渗透进来了,您再想摆脱,就难了。"
刘志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转,没有点。
"我在海南有个习惯。"他说,"每次拿新地块之前,我会请当地的朋友吃顿饭,问问那块地的前世今生——谁原来拥有它,为什么转手,有没有纠纷,有没有'背景'。这个习惯让我避开了三次大坑。"
他把烟放在桌上,看着炜杰:"来省城之前,我也打听过苏建远。这个人,从北京来,靠关系拿到第一块地,之后一路并购扩张。他的发家史里,有三次'债转股'的经典操作——把对手的债权变成股权,然后把对手踢出局。"
"您查到的比我们多。"张建国说。
"不是查到的多,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刘志强说,"两位是站在'被控制'的角度想问题,我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炜总,您知道苏建远为什么能成功吗?"
炜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因为他每次都挑最虚弱的时候下手。"刘志强说,"项目资金链紧张、工期滞后、销售不畅——这时候苏建远出现,像一个救星,提供资金、提供施工队、提供销售渠道。等对方签下合同,才发现条款里埋着雷。债转股、对赌协议、一票否决权——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中。"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折断,扔进烟灰缸:"所以,我不怕站队。但我站队之前,要看清楚——我站的是一艘什么船。"
楼下传来火车站广播的声音,一列火车即将发车。
炜杰开口了。
"刘总,我的项目在西侧,一期已经开业运营,二期施工中。张建国的项目在东侧,下个月初开工典礼。我们两个的项目都有负债,都被苏建远不同程度地渗透。您的项目在南侧,白纸一张,没有负债,没有包袱。"
他顿了顿:"从实力上讲,您是最弱的一方——没有开工,没有收入,没有团队。但从博弈的角度讲,您是最强的一方——因为您没有可以被苏建远抓住的把柄。"
刘志强的眉毛挑了一下。
"继续说。"
"如果我们三个合作,形成金三角,苏建远的债权控制就被边缘化了。"炜杰说,"他控制的是债权,但债权只有在项目出现问题时才值钱。如果我们三个项目都运转良好,现金流稳定,他的债权就是一堆等着收利息的纸,变不成控制权。"
"但万一其中一个项目出了问题呢?"
"那就是我们今天的第二个议题。"炜杰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和张建国打算成立一个'火车站商圈联合应急基金',每个项目按比例出资,用于应对突发的资金链紧张。基金规模初步定为三千万,我出一千五百万,张建国出一千万,您出五百万。"
刘志强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五百万。"他放下文件,"炜总,我的项目还没开工,账面上的现金总共不到八百万。您让我拿出五百万?"
"不是让您白拿。"炜杰说,"基金成立后,您随时可以按出资比例调用。而且,作为出资的回报,您可以共享我和张建国在省城的供应商资源、施工团队信息和政府关系。这些资源的价值,远不止五百万。"
张建国补充:"我在深圳有个做商业运营的朋友,下个月来省城考察。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安排他先去您的地块看看,给一些定位和策划的建议——免费的。"
刘志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在算账。五百万买的是什么——不是简单的应急保障,而是两张入场券:一张是进入省城商圈核心圈子的门票,另一张是获得两个成熟项目经验和资源的通道。对他来说,这笔钱花得值。
但他还有顾虑。
"炜总,张总,"刘志强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跟你们说实话。我的地块……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张建国问。
"地块下面有一处老城区的排水管道,年代久了,管径不够。如果我的项目按原计划建地下三层停车场,管道需要改线。改线的审批……卡在省城建委了。"
炜杰和张建国对视了一眼。
"卡了多久?"炜杰问。
"两个月。"刘志强的表情有些尴尬,"我找过建委的人,对方说需要'补充材料',但具体补充什么,一直说不清楚。我怀疑……有人在后面使绊子。"
炜杰的心跳加速了。
省城建委。苏建远的关系网。之前陈婉清在国资委遇到的那套"拖字诀",现在用在了刘志强身上。苏建远不是在等刘志强主动找他——他是在逼刘志强主动找他。地块审批卡住,开工遥遥无期,资金每天都在烧,刘志强迟早会崩溃,到时候苏建远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提供"帮助",换取控制权。
这是苏建远最经典的套路。刘志强刚才自己也说了。
"刘总,"炜杰的声音很稳,"建委那边,我帮您想办法。"
"您有门路?"
"没有直接的门路。"炜杰坦诚地说,"但我知道一个人,她也许能打听出审批到底卡在哪一步。"
"谁?"
"陈婉清。她在银行系统做了十几年,跟建委、国资委都有交集。她不一定能直接推动审批,但她能帮您查清楚——到底是材料问题,还是人为卡壳。"
刘志强沉默了。
窗外,一列绿皮火车慢慢驶出站台,汽笛声悠长而沉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刘志强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铁观音,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
"服务员——"张建国要招手。
"不用。"刘志强放下杯子,看着炜杰,"炜总,五百万我出。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如果建委的审批问题解决了,我的项目顺利开工——"刘志强的眼神变得锐利,"我要在'金三角'里占三分之一的决策权。不是按出资比例,是按项目数量。三个项目,每家一票,重大决策一致通过。"
炜杰和张建国对视了一眼。
这个条件很有意思。刘志强出资最少,项目最晚开工,但他要求平权决策。这是一种自信——他相信自己的项目一旦启动,将成为金三角中最具增长潜力的一环。
"可以。"炜杰说,"但有一个对等的条件——如果您的项目因为自身原因停工超过三个月,决策权自动降级为观察员,直到恢复施工。"
"公平。"刘志强笑了,第一次露出牙齿,"成交。"
三人站起来,握手。三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粗糙的、干燥的、有力的。
"下周三,"炜杰说,"我把陈婉清叫来,一起碰个头。她先帮您查建委的事,然后我们三个各自准备应急基金的出资。"
"好。"刘志强拿起包,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炜总,张总,海南有句话——'三人行,风大不倒'。希望咱们扛得住这股风。"
他下楼了。
张建国坐回椅子上,看着炜杰,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成了。"
"成了第一步。"炜杰说,"苏建远不会坐视不管。我们三个人联手的事,他迟早会知道。"
"知道又怎样?"张建国说,"三个项目联手,现金流稳定,他的债权就是纸。"
"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炜杰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北侧那片用虚线标着的地块上——省城建投的项目。
"省城建投。"他说,"国企背景,五千万加三千万的债权都在苏建远手里。如果苏建远通过省城建投来牵制我们,局面就复杂了。"
张建国的表情凝重起来。
"省城建投那边,我来想办法。"他说,"我在深圳有个朋友,跟省城建投的总经理是老乡。也许能搭上线。"
炜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火车站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西侧,他的国际商业中心一期已经开业,二期正在施工。东侧,张建国的鼎盛广场刚刚奠基。南侧,刘志强的地块还空着,但很快也会动起来。
三个项目,三个方向,像三个支点,撑起了火车站商圈的骨架。
而苏建远,手握六个项目的债权,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盘踞在蛛网的中央。
这场博弈,从一对一变成了一对三。
但胜负,还远未到分晓的时候。
炜杰转过身,拿起包,和张建国一起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晓棠。
"炜杰,你在哪?"
"在火车站这边,刚谈完事。"
"下午有空吗?"苏晓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婚纱做好了,想让你试试。"
炜杰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张建国。张建国摆摆手,示意他去。
"有空。"炜杰说,"几点?"
"三点。棠记后间。"
"好。"
挂了电话,炜杰朝停车场走去。阳光炽烈,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
棋局还在下。
但至少,今天下午,他可以去看看自己的婚纱。
"做了一个能留下来的东西"——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今天做的这件事,也许就是那个"能留下来的东西"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