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霞关。一九三六年五月一日,上午。
美国驻日本大使约瑟夫·格鲁的轿车在上午九时二十分停在了外务省大楼门前。
他在车内又看了一遍国务院发来的密电,电文很简短,但措辞极其谨慎,
“与日本政府探讨在北大西洋安全框架下的进一步合作可能性。具体方案由你酌情提出,不作硬性要求,但需探明日方的真实意愿。”
句尾没有署名。格鲁在华盛顿待了多年,知道没有署名的电报,意思往往与字面相反。
不是“不作硬性要求”,是“必须办到,但出了事你自己兜着”。
他推开车门,整了整领带,走进外务省大楼。
接待他的不是外相。有田八郎外相此刻正在首相官邸参加五相会议,接待格鲁的是外务省次官堀内谦介。
堀内身材矮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双方见面之后,格鲁没有寒暄,他坐下来把美国的想法说了一遍——美国愿意以优惠条件向日本供应石油、钢铁、橡胶等战略物资,作为交换,希望日本政府能够考虑向北美方向派遣部分陆军部队来“协助友邦维护北大西洋地区的战略稳定”。
堀内的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灰色眼睛跳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了原位。
“格鲁大使,您的意思,我会如实转达给外相阁下和内阁各位大臣。
此事非同小可,需要大本营和政府共同商议。”
“我理解。我等贵方的答复。”
格鲁站起来,没有握手,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日本内阁总理大臣官邸,下午二时。
五相会议在一个小时前就散了,但广田弘毅没有离开。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格鲁上午的谈话记录。
广田弘毅今年五十八岁,职业外交官出身,做过驻苏联大使,做过外务大臣,今年三月刚当上首相。
广田弘毅捏起那几页谈话记录,走到窗前。
广田在窗口站了很久,他的手背在身后,然后去廊下叫了秘书:
“请他们来。陆军,海军,参谋本部,军令部。我要见尽快见到他们。”
东京,永田町,大本营陆军部会议室。晚七时。
会议在晚上七时开始。这是大本营内部的军议。
陆军参谋本部、海军军令部、陆军省、海军省——四方的代表围着一张长桌坐着。
陆军方面出席的是参谋本部参谋次长今井清中将和陆军省军务局长后宫淳少将。
海军方面是军令部次长岛田繁太郎中将。
此外,还有几个军衔低一些的参谋,坐在后面一排,负责记录和递材料。
广田弘毅坐在长桌的一端,身后是外务次官堀内谦介。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前一个小时是情报通报和形势分析。
后一个小时是讨论。讨论的内容只有一个——美国的提议,接还是不接?
今井清中将第一个开口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美国人的意思很清楚。他们要我们的兵,美国人自己在那边有一个‘美共’,占了八个州,重工业心脏。
他们怕自己打不下来,怕打到一半德国人从大西洋那边过来支援,怕战线太长兵力不够。所以他们找我们。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的陆军比他们自己能打的强——至少在陆地上。”
广田弘毅看着今井,目光不动。
“美国人愿意拿东西换。石油,钢铁,橡胶,粮食。
这些东西我们在正面战场上都缺。如果真能谈成一批,前线部队的机械化程度能上一个台阶,海军的燃油储备也能翻一翻,国内的财政压力也能大大缓解。”
海军军令部次长岛田繁太郎中将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下面却藏着的是另一种算盘。
“陆军的看法,海军的立场是支持的。
但有一点需要考虑——如果我们把陆军部队派到北美去,我们的兵力会不会被稀释?
朝鲜战场还需要人,那边边境对面的军队正在虎视眈眈。
如果兵力分散了,一旦某个方向出了问题,我们可能来不及应对。”
今井不客气地看了他一眼。
“岛田次长,您说的兵力问题,陆军已经考虑过了。我们不是要把整师整师都调过去,先期以军官和士官为主,帮助美军训练和整编。
后续是否派遣作战部队,看情况再定。而且——”
他顿了顿,
“派出去的部队,吃的是美国的饭,用的是美国的物资,不占用我们的预算。这对国内财政来说,不是负担,是减负。”
广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诸君,我说几句。
美国人的提议,从外交和军事两方面来看,都有值得考虑之处。
从外交上看,美国是我们的条约盟友。他们主动提出用资源换取我们的军事合作,这是对我们国力的认可。
如果我们拒绝,不但会失去这批宝贵的物资,还可能影响日美关系的走向。
从军事上看,我们的陆军需要实战锻炼的机会。
在北美与美共武装和欧洲社会主义国家军队交手,可以积累宝贵的对欧洲作战的经验。
这些经验,将来在一定是能用得上的。”
“但是,这件事不能急。美国人急,我们不能急。
我们要把条件谈清楚——派遣的兵力规模、驻扎区域、指挥权限、补给责任、以及最重要的——物资交换的比例和支付方式。
这些都要一条一条地谈,一条一条地敲定。
不能让美国人占了便宜,我们只拿到一些边角料。”
广田说完了。陆军的人点头,海军的人也在点头,后面记录的参谋们笔尖沙沙地在纸上滑动。
大阪,道顿堀。五月二日,夜。东京的会议开完后的第二天,消息还没有见报,但大阪的商人们已经嗅到了气味。
橡胶期货在三个交易日内上涨了百分之几,铜和锌的远期合约也在涨。有人在买,不是散户,是大资金。
消息灵通的人知道,政府要有大动作了。
商人岸本清治坐在自家仓库的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今天的《大阪朝日新闻》。
报纸的头版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但他在第三版的一条短讯上停了一下——“美国大使格鲁访外务省,与外相会谈。”
只有三行字,连会谈内容都没有提。
但岸本知道,没有提的内容才是真正的内容。他的父亲在明治时期就做钢铁和船舶贸易,从日俄战争做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从大战做到经济危机,见过帝国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帝国最狼狈的时候。
岸本把报纸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岸本不是军人,不是政客,他只是个商人。但他知道,如果政府真的决定派兵去美国,如果美国人真的用石油和钢铁来换,日本的财政赤字就能缓一口气,通货膨胀就能压一压,工厂就能继续开工,工人就能继续有活干,他的生意就能继续做下去。
至于那些兵去了美国之后会怎样——那不是他关心的事,也不是政府关心的事。
在这个国家的棋盘上,士兵永远是最多的棋子,也是最不值钱的棋子。
造一个兵,不需要开矿,不需要炼钢,不需要造机器。只需要一个母亲,十八年的时间,和一份征兵令。
东京,首相官邸。五月三日,晚。
广田弘毅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阅读着大本营提交的初步讨论意见。
陆军赞成,海军保留,外务省谨慎乐观。意见汇总厚厚一沓,但结论只有一句话——条件合适,可以谈。
他把文件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的备忘录。那是一九三二年秋天美国驻日大使馆转交的一份非正式文件,上面写着美国愿意向日本提供稳定的石油和废钢铁供应,以换取日本在远东地区的“克制”。
当时的日本军部反应冷淡,甚至有人当场拍了桌子,说“美国人把日本当成了乞丐”。
可在短短的时间之后,美国人就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
广田拿起笔,在意见汇总的最后一页签了一行字:
“原则同意。具体条件由外务省与美方谈判。陆军省、海军省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