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骡车的轮子碾在碎石路上,咯咯吱吱地响,声音在晨雾里传出去又散开,像这趟路本身一样没个尽头。
王雪琴把车杠架在肩上,弯腰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她停了一拍,龇了一下牙,骂了声,“老娘年纪轻轻,莫非骨头就不行了?肯定是拉这两个老王八羔子累的。”
然后她直起身开始走。
车杠压进肩窝里,陷进去一道深印子。
她走几步就换一下肩,每换一下嘴里就蹦出一句骂。
骂路不平,骂骡子懒,骂车夫贪钱跑了一半就撂挑子,骂完一圈又骂回骡子身上:"喂,我说你拉个车跟逛街似的,老娘可是付了你十块钱的,你还当你是带我们几个老家伙来春游的?"
晨雾从田地那边漫过来,把路两边的树影泡得发灰。
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毛。
陈安邦坐在车尾。
他衣裳破了,外头穿着陆振华的外套,右腿上的伤肿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底下青紫发亮的皮肤。
但他坐着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脊梁和车板之间留着一道缝,像坐在自己家客厅里等茶喝。
王雪琴不用回头都知道他那个坐相。
跟许清涵一样,装货,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她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剜了他一眼:"哟,陈会长,坐个板车以为坐你家皇位呢?腰板挺那么直给谁看?你当你是去登基?"
陈安邦没接话。
但他的腰板软了半分。
王雪琴转回去了。
走了一小段路,她又偏头扫了一眼——腰又直回去了。
她"啧"了一声,没有再骂。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板猛地颠了一下。
陈安邦的腿被震到了,他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嘶"。
王雪琴没有回头。
但她骂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前面的路听的:"疼就对了,如萍说会疼说明腿没废,伤口前三天有肿胀期,你忍忍就好了,我说你别看我啊,别指望我伺候你,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有别……"
陆振华朝王雪琴翻了个白眼。
陈安邦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掌按上肿胀的地方。
他没有揉,但他看着自己的手停在伤口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晨光在路面尽头开始泛白了。
日头升到一人高的时候,路边出现有个卖红薯的。
灰扑扑的炉子,几个红薯码在铁皮上,热气从炉口往上冒。
王雪琴走过去看了半天,翻了三个好的,被烤红薯的骂了一句,翻半天不买……
她又在那儿叉着腰跟人吵了一架。
“老娘又不是买不起,你叫什么叫,你看看我翻出去的这两个,是不是要坏了?”她指给那人看,“你个奸商!”
“行了行了,这两个,我收起来!其他的你买不买?”
“怎么不买?”她没有还价,她就是需要先骂一顿再给钱。
最后她买了三个,自己啃了一个,转身把另一个塞到陆振华手里。
陆振华躺在干草堆里闭着眼,接过红薯咬了一口,没睁眼。
王雪琴白了他一眼,看他虚弱的份上今天不骂他了。
她又啃了两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下去。
回头看了陈安邦一眼——陈安邦坐在车尾,脸朝前,没看她。
他的腰板还是直的,但他的腿搁在车板边上,肿得比昨天更厉害。
王雪琴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舌头边上。
她咽下了那口红薯,把剩下的话也咽回去了。
她走到陈安邦面前,把红薯塞进他手里,没看他,没说话,塞完就走。
陈安邦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薯。
红薯是热的,油纸裹着,边角还冒着白气。
他咬了一口,甜的,软糯,从舌尖一路烫到喉咙。
这几天他一路奔波,带出来的人都死光了,王雪琴带着他们边躲边走,都没能好好吃口热的。
王雪琴算是有良心,回去,回去大不了……
他本来张嘴想说句什么。
可王雪琴的声音已经追过来了,隔着一整辆骡车的距离:"喂,陈安邦,你坐那么靠边干什么?等着掉下去摔死?往里坐!"
陈安邦把"多谢"两个字咽回去了。
他往里挪了半个屁股,又狠狠咬了一口红薯。
热腾腾的,甜的。
王雪琴,疯疯癫癫的,还是很招人讨厌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红薯,又看了一眼王雪琴的背影——她在前面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王雪琴为什么走得比刚才快,像是在赶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赶什么。
她只是想赶紧回去,只是不想听陈安邦说话!
他要是开口说谢谢的话,她不知道怎么回,估计会骂回去。
哎,陈安邦果然是令人讨厌的人。
下午众人饥肠辘辘,到了个面摊。
竹竿搭的棚子,草帘子半垂着,几张条凳摆在泥地上。
妇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王雪琴先把陆振华架下来靠着条凳坐好,陆振华坐下的时候手指撑了一下桌面才稳住,王雪琴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转身走到灶台前面,冲妇人喊了一声:"老板,三碗面。"
妇人报了价——五毛一碗。
王雪琴弯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是清的,面坨在一起。
她"呸"了一声,“五毛?”
“对呀!”
“你这面是金子做的?你这汤是龙肉熬的?”她捏了一根面条,“这煮得跟浆糊似的,你还好意思要老娘五毛?”她掰了一块饼尝了,又骂了一声,“这饼硬得能当砖头。”
妇人被她骂得脸都白了,“你……”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插不上嘴。
“你看老娘是外地来的讹我是吧?”王雪琴最后拍了六毛钱在灶台上,“这个价,多一分没有,你下不下?你不下我就去下一家。”
妇人咬了咬牙,把面下了。
陈安邦坐在条凳另一头,偏着头不想看,但声音追过来了。
每一句都又尖又亮,像要把整条路都骂醒。
他忍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行了,为了这点钱不值当。"
王雪琴转头盯了他两秒。
她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咬碎了又咽了。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指着他,把他从头数落到脚:"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吃的喝的全是老娘的,你掏过一分钱没有?你倒是有钱,你不值当,端着架子能当钱花?这死老太婆会看你脸下面?"
揉面的妇人咬着牙,更加卖力地揉面。
“王雪琴,你给我闭嘴!”陆振华声音传来,随后抱歉地看了一眼陈安邦。
“陆振华,你吼什么啊,老娘累死累活照顾你们两个废物,你还吼我!”王雪琴抱着手瞪着陆振华和陈安邦。
骡车紧赶慢赶,车夫的鞭子抽了一路,骡子喘着粗气,蹄铁磕在路面上咚咚直响。
王雪琴坐在车沿上,两条腿紧紧夹着车板,一只手攥着车框,另一只手攥着她那个破包。
她盯着前面那道城门的轮廓,眼看着它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近,近到能看见门洞里的灯火了。
然后城门在她们面前关上了。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慢慢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严丝合缝地闭上了。
王雪琴从车沿上跳下来,往前跑了几步,气愤地对着那扇门踢了一脚。
门纹丝不动。
她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转身就开始骂了,“你赶路赶得跟蜗牛似的,明知道天要黑了还磨蹭,你是不是故意的,收了老娘的钱不办事。”
车夫蹲在路边,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也没搭腔。
为什么他愿意听她骂,因为她付了三倍的车钱,无所谓!
王雪琴骂完车夫又去指着骡子,“你个绝后的狗东西,走这么慢是不是想死,四条腿长着是摆设?”
骡子甩了一下尾巴,耳朵动了动,低下头吃干草,没什么反应。
王雪琴又转过身来,指着车板上的陆振华和陈安邦:“还有你们两个!一个瘸一个瘫,加起来重得跟两座山似的!要不是你们两个废物拖后腿,这破骡子能拉不动?现在害得我们要露宿荒郊野外,要不是带着你们两个老东西,老娘现在早就进了城了!”
陆振华躺在干草堆里闭着眼,没接话。
陈安邦坐在车尾,也没有开口。
王雪琴骂完了一圈,叉着腰站在那里喘气。
她喘够了,转身走回骡车旁边,往路边那座废弃的屋子走。
她走得很快,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等她拽着骡车停在破屋前面的时候,陆振华终于开口了,“今晚会更冷了……”
王雪琴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把陆振华从车上扶下来,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念叨:“破路,破城,破骡子,破车夫——老娘这一路是倒了什么霉,碰上你们这群拖后腿的东西。”
“照顾一个陆振华就够烦了,还要照顾陈安邦,老娘是欠了你们陈家的是不是……”
她又去把陈安邦拽着扶到干草堆上坐下,动作比骂声轻得多。
真想让他摔个狗吃屎!
做完这些之后她蹲下来拨火,树枝在火堆里翻了几下,火苗从灰烬底下蹿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发红。
她蹲在那儿,没有再骂了。
陈安邦靠着墙,看着火堆,又看了看蜷在火堆另一侧的王雪琴。
他想起她刚才骂人时候的样子——骂车夫、骂骡子、骂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重得跟两座山似的”——她骂得唾沫横飞,但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架车、找地方、铺干草、生火。
骂人的时候她没停手,骂完了她也没歇着。
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事情又翻了一遍,他发现每次都是这样——反反复复,王雪琴骂得最凶的时候,手上的活也干得最快。
她骂了前面忘记后面,什么都记不住!
陆振华闭着眼,但他的耳朵一直没合上。
王雪琴骂人的那些话从他头顶穿过去,他知道她为什么要骂。
不是为了骂,是因为她累了急了。
她累了急了就说不出别的话来。
只是用骂人来发泄她的急躁委屈害怕。
他闭着眼,想起她年轻的时候在东北。
有一次雪天赶路,马跑不动了,她也这么骂。
骂马、骂天、骂路、骂他。
他那时候觉得她闹腾,现在他听着那些骂声,只觉得安稳。
她还在骂,说明她还撑得住。
她不骂了,才是真的出事了。
火堆烧大起来了,把破屋的半面墙照得发亮。
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一瞬间,陈安邦竟然从王雪琴身上看到了可怜。
一个女人,还是脑子有问题的女人,在乱世,大老远的来找自己的丈夫,这要多大的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陆家那些打压——可能真的做错了。
王雪琴在外天天闯祸,陆振华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他却没有开口求过任何人。
他陈安邦坐在商会里动动手指就卡了人家的生意,现在他被陆振华救了,又躺在这里吃人家老婆递的干粮、睡人家老婆铺的干草。
或许,或许他阻止儿子和他家女儿在一起的方式,不应该是打压和断了他家的活路……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