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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王雪琴重生:依萍才是亲女儿 > 第440章 吼什么啊?

第440章 吼什么啊?

    天还没亮透。

    骡车的轮子碾在碎石路上,咯咯吱吱地响,声音在晨雾里传出去又散开,像这趟路本身一样没个尽头。

    王雪琴把车杠架在肩上,弯腰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她停了一拍,龇了一下牙,骂了声,“老娘年纪轻轻,莫非骨头就不行了?肯定是拉这两个老王八羔子累的。”

    然后她直起身开始走。

    车杠压进肩窝里,陷进去一道深印子。

    她走几步就换一下肩,每换一下嘴里就蹦出一句骂。

    骂路不平,骂骡子懒,骂车夫贪钱跑了一半就撂挑子,骂完一圈又骂回骡子身上:"喂,我说你拉个车跟逛街似的,老娘可是付了你十块钱的,你还当你是带我们几个老家伙来春游的?"

    晨雾从田地那边漫过来,把路两边的树影泡得发灰。

    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毛。

    陈安邦坐在车尾。

    他衣裳破了,外头穿着陆振华的外套,右腿上的伤肿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底下青紫发亮的皮肤。

    但他坐着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脊梁和车板之间留着一道缝,像坐在自己家客厅里等茶喝。

    王雪琴不用回头都知道他那个坐相。

    跟许清涵一样,装货,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她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剜了他一眼:"哟,陈会长,坐个板车以为坐你家皇位呢?腰板挺那么直给谁看?你当你是去登基?"

    陈安邦没接话。

    但他的腰板软了半分。

    王雪琴转回去了。

    走了一小段路,她又偏头扫了一眼——腰又直回去了。

    她"啧"了一声,没有再骂。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板猛地颠了一下。

    陈安邦的腿被震到了,他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嘶"。

    王雪琴没有回头。

    但她骂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前面的路听的:"疼就对了,如萍说会疼说明腿没废,伤口前三天有肿胀期,你忍忍就好了,我说你别看我啊,别指望我伺候你,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有别……"

    陆振华朝王雪琴翻了个白眼。

    陈安邦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掌按上肿胀的地方。

    他没有揉,但他看着自己的手停在伤口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晨光在路面尽头开始泛白了。

    日头升到一人高的时候,路边出现有个卖红薯的。

    灰扑扑的炉子,几个红薯码在铁皮上,热气从炉口往上冒。

    王雪琴走过去看了半天,翻了三个好的,被烤红薯的骂了一句,翻半天不买……

    她又在那儿叉着腰跟人吵了一架。

    “老娘又不是买不起,你叫什么叫,你看看我翻出去的这两个,是不是要坏了?”她指给那人看,“你个奸商!”

    “行了行了,这两个,我收起来!其他的你买不买?”

    “怎么不买?”她没有还价,她就是需要先骂一顿再给钱。

    最后她买了三个,自己啃了一个,转身把另一个塞到陆振华手里。

    陆振华躺在干草堆里闭着眼,接过红薯咬了一口,没睁眼。

    王雪琴白了他一眼,看他虚弱的份上今天不骂他了。

    她又啃了两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下去。

    回头看了陈安邦一眼——陈安邦坐在车尾,脸朝前,没看她。

    他的腰板还是直的,但他的腿搁在车板边上,肿得比昨天更厉害。

    王雪琴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舌头边上。

    她咽下了那口红薯,把剩下的话也咽回去了。

    她走到陈安邦面前,把红薯塞进他手里,没看他,没说话,塞完就走。

    陈安邦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薯。

    红薯是热的,油纸裹着,边角还冒着白气。

    他咬了一口,甜的,软糯,从舌尖一路烫到喉咙。

    这几天他一路奔波,带出来的人都死光了,王雪琴带着他们边躲边走,都没能好好吃口热的。

    王雪琴算是有良心,回去,回去大不了……

    他本来张嘴想说句什么。

    可王雪琴的声音已经追过来了,隔着一整辆骡车的距离:"喂,陈安邦,你坐那么靠边干什么?等着掉下去摔死?往里坐!"

    陈安邦把"多谢"两个字咽回去了。

    他往里挪了半个屁股,又狠狠咬了一口红薯。

    热腾腾的,甜的。

    王雪琴,疯疯癫癫的,还是很招人讨厌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红薯,又看了一眼王雪琴的背影——她在前面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王雪琴为什么走得比刚才快,像是在赶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赶什么。

    她只是想赶紧回去,只是不想听陈安邦说话!

    他要是开口说谢谢的话,她不知道怎么回,估计会骂回去。

    哎,陈安邦果然是令人讨厌的人。

    下午众人饥肠辘辘,到了个面摊。

    竹竿搭的棚子,草帘子半垂着,几张条凳摆在泥地上。

    妇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王雪琴先把陆振华架下来靠着条凳坐好,陆振华坐下的时候手指撑了一下桌面才稳住,王雪琴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转身走到灶台前面,冲妇人喊了一声:"老板,三碗面。"

    妇人报了价——五毛一碗。

    王雪琴弯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是清的,面坨在一起。

    她"呸"了一声,“五毛?”

    “对呀!”

    “你这面是金子做的?你这汤是龙肉熬的?”她捏了一根面条,“这煮得跟浆糊似的,你还好意思要老娘五毛?”她掰了一块饼尝了,又骂了一声,“这饼硬得能当砖头。”

    妇人被她骂得脸都白了,“你……”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插不上嘴。

    “你看老娘是外地来的讹我是吧?”王雪琴最后拍了六毛钱在灶台上,“这个价,多一分没有,你下不下?你不下我就去下一家。”

    妇人咬了咬牙,把面下了。

    陈安邦坐在条凳另一头,偏着头不想看,但声音追过来了。

    每一句都又尖又亮,像要把整条路都骂醒。

    他忍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行了,为了这点钱不值当。"

    王雪琴转头盯了他两秒。

    她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咬碎了又咽了。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指着他,把他从头数落到脚:"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吃的喝的全是老娘的,你掏过一分钱没有?你倒是有钱,你不值当,端着架子能当钱花?这死老太婆会看你脸下面?"

    揉面的妇人咬着牙,更加卖力地揉面。

    “王雪琴,你给我闭嘴!”陆振华声音传来,随后抱歉地看了一眼陈安邦。

    “陆振华,你吼什么啊,老娘累死累活照顾你们两个废物,你还吼我!”王雪琴抱着手瞪着陆振华和陈安邦。

    骡车紧赶慢赶,车夫的鞭子抽了一路,骡子喘着粗气,蹄铁磕在路面上咚咚直响。

    王雪琴坐在车沿上,两条腿紧紧夹着车板,一只手攥着车框,另一只手攥着她那个破包。

    她盯着前面那道城门的轮廓,眼看着它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近,近到能看见门洞里的灯火了。

    然后城门在她们面前关上了。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慢慢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严丝合缝地闭上了。

    王雪琴从车沿上跳下来,往前跑了几步,气愤地对着那扇门踢了一脚。

    门纹丝不动。

    她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转身就开始骂了,“你赶路赶得跟蜗牛似的,明知道天要黑了还磨蹭,你是不是故意的,收了老娘的钱不办事。”

    车夫蹲在路边,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也没搭腔。

    为什么他愿意听她骂,因为她付了三倍的车钱,无所谓!

    王雪琴骂完车夫又去指着骡子,“你个绝后的狗东西,走这么慢是不是想死,四条腿长着是摆设?”

    骡子甩了一下尾巴,耳朵动了动,低下头吃干草,没什么反应。

    王雪琴又转过身来,指着车板上的陆振华和陈安邦:“还有你们两个!一个瘸一个瘫,加起来重得跟两座山似的!要不是你们两个废物拖后腿,这破骡子能拉不动?现在害得我们要露宿荒郊野外,要不是带着你们两个老东西,老娘现在早就进了城了!”

    陆振华躺在干草堆里闭着眼,没接话。

    陈安邦坐在车尾,也没有开口。

    王雪琴骂完了一圈,叉着腰站在那里喘气。

    她喘够了,转身走回骡车旁边,往路边那座废弃的屋子走。

    她走得很快,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等她拽着骡车停在破屋前面的时候,陆振华终于开口了,“今晚会更冷了……”

    王雪琴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把陆振华从车上扶下来,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念叨:“破路,破城,破骡子,破车夫——老娘这一路是倒了什么霉,碰上你们这群拖后腿的东西。”

    “照顾一个陆振华就够烦了,还要照顾陈安邦,老娘是欠了你们陈家的是不是……”

    她又去把陈安邦拽着扶到干草堆上坐下,动作比骂声轻得多。

    真想让他摔个狗吃屎!

    做完这些之后她蹲下来拨火,树枝在火堆里翻了几下,火苗从灰烬底下蹿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发红。

    她蹲在那儿,没有再骂了。

    陈安邦靠着墙,看着火堆,又看了看蜷在火堆另一侧的王雪琴。

    他想起她刚才骂人时候的样子——骂车夫、骂骡子、骂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重得跟两座山似的”——她骂得唾沫横飞,但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架车、找地方、铺干草、生火。

    骂人的时候她没停手,骂完了她也没歇着。

    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事情又翻了一遍,他发现每次都是这样——反反复复,王雪琴骂得最凶的时候,手上的活也干得最快。

    她骂了前面忘记后面,什么都记不住!

    陆振华闭着眼,但他的耳朵一直没合上。

    王雪琴骂人的那些话从他头顶穿过去,他知道她为什么要骂。

    不是为了骂,是因为她累了急了。

    她累了急了就说不出别的话来。

    只是用骂人来发泄她的急躁委屈害怕。

    他闭着眼,想起她年轻的时候在东北。

    有一次雪天赶路,马跑不动了,她也这么骂。

    骂马、骂天、骂路、骂他。

    他那时候觉得她闹腾,现在他听着那些骂声,只觉得安稳。

    她还在骂,说明她还撑得住。

    她不骂了,才是真的出事了。

    火堆烧大起来了,把破屋的半面墙照得发亮。

    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一瞬间,陈安邦竟然从王雪琴身上看到了可怜。

    一个女人,还是脑子有问题的女人,在乱世,大老远的来找自己的丈夫,这要多大的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陆家那些打压——可能真的做错了。

    王雪琴在外天天闯祸,陆振华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他却没有开口求过任何人。

    他陈安邦坐在商会里动动手指就卡了人家的生意,现在他被陆振华救了,又躺在这里吃人家老婆递的干粮、睡人家老婆铺的干草。

    或许,或许他阻止儿子和他家女儿在一起的方式,不应该是打压和断了他家的活路……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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