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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夜话

    废弃的屋子在路边,只剩三面墙。

    屋顶塌了一半,但好歹能挡风。

    王雪琴把干草铺在地上,扶着陆振华躺下去,又在他身下多垫了一层。

    然后她走到另一头,裹紧那件破外套,在陆振华旁边躺下来。

    她翻了两下身,终于安静了。

    陈安邦靠着另一面墙坐着,睡不着。

    腿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心跳都扯着伤口。

    他看着火堆慢慢暗下去,灰烬在暗处发着暗红色的光。

    破屋里安静,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过了不知多久,王雪琴如雷的鼾声响了起来。

    陈安邦惊讶地回头看了陆振华一眼——只见陆振华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动静。

    陈安邦没有说什么,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那堆将灭未灭的火。

    又过了许久,王雪琴的鼾声停了。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地吐了几个字。

    一开始听不清,然后她开口了,这回清楚了一些:"依萍……别怕……妈在这里……"

    声音又轻又软,像往日许清涵在哄陈明昊,跟她白天骂人时尖利的样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含含混混地又说了一句:"陆振华……你可别死了……"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气音,"你死了我怎么办……依萍怎么办……"

    陆振华抬了抬手,想安慰她两句,

    谁知王雪琴声音忽然清晰了大半:"你死之前……记得把钱……都给我……"

    陆振华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就见她正缩成一团,冷得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喊醒她,手伸出去,却没落下去。

    他顿了一下,手掌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王雪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鼾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倒是没有再说话了。

    陈安邦靠着墙,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看着陆振华伸出去的那只手,看见他拍在王雪琴后背上的那两下,看见他收回去之后手指在干草上停了一下才放平。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陆老板,你太太——她倒是比依萍的亲妈还像亲妈。"

    陆振华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屋顶那道冷冷的月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自从去年三四月份开始,她忽然就变了。说话颠三倒四,做的事也让人看不懂。有时候她说的那些话,我都不知道她从哪里想出来的。我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停了一下,"后来她越来越疯越来越爱骂人,我也想过她是不是真的有了什么毛病。请了不少医生来看,都说可能是精神错乱了,要我送去疗养院好好治疗。"

    陈安邦没有接话。

    "但我想——算了。"陆振华的声音很轻,"大概她这辈子就这个样子了。我会照顾好她一辈子。"

    陈安邦靠着墙,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陆振华说"我会照顾好她一辈子"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说的时候都没有犹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王雪琴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陈家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后来听不清了。

    破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火堆余烬偶尔发一声轻响。

    陈安邦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陆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同意明昊跟她在一起,不是因为瞧不起你们家。"

    陆振华没有睁眼:"嗯。我知道……"

    "我是怕。"陈安邦说,"我那个儿子,为了你女儿去大上海登台、翻窗户、绝食、被人捅刀子,什么都干过了。他今年才多大?十八岁的少年,他懂什么……"

    陈安邦没说那些陈明昊花出去的钱,送出去的贵重礼物,那点钱花了就花了,反正他自己的零花钱,他懒得管。

    随即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但很认真,"你知道的,你家的女儿做的是什么事……我敬佩她的勇气和大义。可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明昊他还能不能活得下去?他肯定会做傻事,他要是出事,他妈肯定也活不下去……家里两个老人又是把明昊当命根子,我害怕……"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口气咽下去才能继续:"现在,我的孩子,都离开我了,只剩他一个了,我身边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我大儿子在南京,时不时还要去前线指挥作战,一年回不了一次家。万一真的跟日本大规模开战,他可能就回不来了。”

    “二儿子坐那个位置,天天有人盯着。”

    “三女儿在北平,那边危机压顶……老四常年在国外……”

    “他们各有各的事,我都管不着了。只有明昊——他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蹒跚学步的时候,是我扶着他学走路的。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振华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屋顶的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根细长的白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陈会长,我也有很多儿女,我的女儿依萍,也不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她十几岁就……出去了,跟她妈在外面住,挣钱,挨饿,被人瞧不起,她从来没有跟我开过口。后来再见她,她浑身是刺,谁碰扎谁。性子要强……"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月光:"我以前知道她恨我。后来我在他们学校的舞台上,大上海的舞台上,各种各样的舞台上,看见她站在那圈光里唱歌,底下那么多人看着她。她唱完鞠了个躬,转身走了,步子没有晃没有怕。我那时候才知道她已经长成大人了,而且长成了她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我那么多孩子,只有依萍最像我,以前我要她跟我低头,可她跟我一样,怎么会低头?呵呵,作为父亲,我为这样不肯弯腰低头的女儿骄傲。"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安邦看见他那个停顿——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

    "你怕她出事。我也怕。我比谁都怕。"陆振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怕的不是她出事之后你儿子该怎么办——我怕的是她这个人出事。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余烬又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在火堆最底下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陈安邦靠着墙,看着那道月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陈明昊那双在依萍面前就亮起来的眼睛——那孩子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清清冷冷的,对谁都客气疏离,唯独在那个姑娘面前不一样。

    他以前觉得那是被迷了心窍。

    现在他忽然明白,明昊喜欢的不是她长得好看、不是她嗓子好——他喜欢的是她站着的时候那股不肯弯腰的劲。

    那劲跟她父亲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明昊那孩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家里什么都给他铺好了。他没见过不低头不讨好他的人。他见了一个,就注意了,就放不下了。"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我以前不懂他为什么放不下。现在懂了。可是,我不能让他跟着你女儿一直走到黑……"

    破屋里安静了一阵。

    火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些,灰烬在最底下保持着最后一点温度,像是陈安邦那句"现在好像懂了"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落进了那些灰里,还在暗处烧着。

    陈安邦换了个坐姿,那条伤腿被他挪了一下位置,碰到了干草,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陈会长,你怎么就能确定我女儿走的那条路是黑的呢?”陆振华低声道。

    陈安邦看着陆振华,月光落在陆振华半张脸上,把他闭着眼的轮廓照得发白。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陆老板,你知道的,你女儿在做的事——南京那边不会一直不管。汪家不会一直不管。日本人更不会。"

    陆振华没有睁眼。

    "如果有一天,上面要我表态,"陈安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我会选我该选的那一边。我不能拿陈家上下几百号人去赌。"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火堆的余烬上,"但那是我的事。我向你保证,不会出手对付你女儿。她能走多远,是她自己的本事。我不会拦她,也不会帮别人拦她。"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口气终于落地了:"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陆振华睁开眼。

    他看着陈安邦的方向,陈安邦没有看他——他正看着火堆,像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承受。

    陆振华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他没有说"多谢",没有说"我知道了",他只是把那个承诺收了,放在心里。

    火堆最后一丝明火跳了一下,熄了。

    灰烬还在暗处发着微光,像一块正在慢慢冷却的铁。

    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合拢。

    翌日,天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火堆余烬最后的暗红色压了下去。

    王雪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陆振华没有睁眼,但他知道他该醒了。

    他闭着眼,等着她醒过来骂他"睡这么沉跟死猪一样",等着她把东西收好,骂一句"这破路",然后继续走。

    果然,王雪琴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一把脸,低头看见陆振华闭着眼,先骂了一句:"这破地睡得老娘腰疼。"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晨光正从门外涌进来,白茫茫的。

    她站在那道光里,骂了一句:"陆振华,别装死了——起来赶路。"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晨光照着她的背影,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亮边。

    陆振华睁开眼,看了那个背影一眼,然后慢慢撑着坐起来。

    陈安邦也动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王雪琴没有回头,她已经走出去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尖又亮。

    破屋里只剩下那堆灰烬,还在暗处发着最后一点微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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