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马场的院子里就有人了。
厨房的烟囱冒着白汽,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老周起得最早,天没亮就从歇脚堂那边过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把粥和馒头端上桌的时候,苏尘正好推门出来。
冬天的早晨冷得扎手,院子里青石板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薄薄一层滑。苏尘在门口站了一下,搓了搓手,转身进了外屋。
桌子摆好了。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冒着热气。陶夭夭已经坐在桌边了,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烫得吸了口气,但没放下来,小口小口地抿着。阿离坐在她对面,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碟子里,另一半拿在手里慢慢吃。
苏尘在桌前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老周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也在桌边坐下了。他没盛粥,只倒了一碗热水端在手里。
“歇脚堂那边安排好了?”苏尘问。
“安排好了。”老周喝了一口水,“后院账房的机关检查过了,入口通顺。西边迷宫里的油灯昨晚也挨个添了一遍。”
“人什么时候到?”
“辰时前后。我让小六看着,我一会就过去,到齐了就领进来。”
苏尘点了点头,没再问。
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老周放下碗,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围裙拿起来叠好,又从墙角拿了一件半旧的外套披上。
“那我去了。”
“嗯。”
老周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推开了院门,又合上了,然后消失在冬天的晨风里。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粥还剩下小半锅,冒着细细的白汽。陶夭夭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没吃,也没放下筷子。
苏尘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你们也去准备吧。”
陶夭夭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她走到内室门口,推开门,进去,又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外屋的光线暗了一截。陶夭夭站在门后,没急着动。
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尾——那件朱红的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头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腹滑过暗纹的纹路,停了停。
这半年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半年前她还在云州,跟着爹在客栈里算账,爹说破产了、欠债了、要往北边搬,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着爹换个地方重新开铺子,卖药材,算账,过日子,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可说的。然后老周出现了。再然后她就来了朔州,住进了一个地下有龙脉的马场,跟着一个与自己同岁的少主练功。
少主。
她以前觉得这个称呼不过是尊称。主仆有别,人家是瀚北王世子,她是师父的徒弟,师父叫他少主,那自己叫一声“少主”也是应该的。
但这半年相处下来,她慢慢发现不对。
他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说话做事的样子。很多事情他提前很久就在安排了——比如这十个人,半年前就让老周和老魏在云州和朔州物色人选,昨天才到。比如她和阿离的修炼进度,他没催过,但心里一笔一笔都有数。比如那些奇怪的手段——他吩咐老周教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像自己做过很多年一样。
她打听过,听说他以前摔过头,昏迷了七天,醒来后人就变了。
门外的阿离刚换上衣服,那双收腰的靛蓝长裙在一片冷静的思考中闯入她的视线,她回过神来。
有时候她觉得这位少主身上有太多的事看不清。他看着像一潭水,你以为看透了,再看一眼,又不一样了。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她拿起那件朱红的衣裙,抖开,换上。布料贴着身体的触感和昨天一样——不滑不糙,服帖暖和。她伸手理了理袖口,拉平衣摆,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盒红妆,对着铜镜,在眼皮上扫了一层。
收拾好之后,她推门出去。
外屋空荡荡的,苏尘不在。阿离正好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已经换好了靛蓝的衣裙,妆也化好了,青蓝色的眼影薄薄一层,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她看见陶夭夭出来,脚步没停,走到门口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陶夭夭没说话,阿离也没说话,但各自站定了。
然后陶夭夭伸手推开了苏尘的房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苏尘站在屋子中央,已经戴上了铁面具。但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昨天那件日常的棉布外袍了,而是一件深黑色的长衣,领口微敞,边缘滚了极窄的暗纹,腰带随意系着,没有束得很紧,一头垂下来搭在腰侧。料子看着不厚,但垂感极好,走动时衣摆自然散开,不飘不皱。
那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一双眼。配上这身衣裳,整个人的气质和昨天又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门派掌门,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威严,更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但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那儿,你知道它能砍人,但刀本身不急。
陶夭夭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尘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陶夭夭脱口而出:“阁主好帅~”
声音带着飘,和她昨天试变声时的调子一模一样。
阿离跟在陶夭夭后面走进来。她看了一眼苏尘的装扮,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说话,但走到桌边的时候——耳朵旁边传来夭夭那句“阁主好帅~”的余音,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很轻很淡的一个白眼,转瞬即逝,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陶夭夭看见了,笑出了声:“阿离你翻白眼了!”
“没有。”
“你翻了!我刚才亲眼看见的!”
“你看错了。”
苏尘沉默了一瞬。
“……行了别闹了。”
陶夭夭面纱后面的眼角弯了弯,没再说,但笑意没收住。
苏尘站在两人中间,面具后面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走不走?”
陶夭夭收起笑,点了点头。
苏尘将床板掀开,暗门露出来,石阶斜斜向下延伸,油灯的光在底下等着他们。
陶夭夭弯下腰,跟着钻了进去。阿离最后,回身把床板盖好。
三个人穿过密道,穿过大厅,沿着通道往深处走——十字路口往东,笔直一条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玄渊阁大殿。
石门没关,虚掩着。苏尘伸手推开,石门沿着地面滑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大殿空旷,四壁青砖,顶极高,油灯的光照不到顶,只在墙壁半腰挂了几盏,火光映在砖墙上,光影晃动。正前方的石壁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玄渊阁。匾下一把深色木椅,宽大深沉,打磨得温润光滑,没有多余的装饰。
苏尘走过去,在椅上坐下。铁面具遮着他的脸,油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黑色的长衣,微敞的领口,随意垂落的腰带。他坐在那儿,没说话,但整个大殿的气压像是被他一个人压住了。
陶夭夭在椅子的右侧站定,阿离在左侧站定。三个人没说话,但站位一出,该有的就有了。
大殿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里的火苗偶尔跳一下。
陶夭夭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少主,你说他们看到大殿会不会吓一跳?”
“不知道。”苏尘说。
“我觉得会。”陶夭夭自顾自地说,“正常人谁想到马场下面有这么大地方。”
阿离站在左侧,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大殿的四周——顶上嵌的晶石折射着油灯的光,星星点点的,像夜里的星子在砖墙上碎成了一片。
陶夭夭又等了一会儿,脚换了一下重心:“老周怎么还没来。”
“快了。”苏尘说。
果然没过多久,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杂乱的,轻重不一的,夹着几句压低的说话声和咳嗽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石门外的通道里回荡着,像是被地下空间放大了好几倍。
苏尘坐直了一些。
陶夭夭收起了脸上的表情——不是变冷,是收,像把一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她站直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面纱后面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整个人从刚才还在换脚的小姑娘,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阿离不需要收。她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站姿,没变过。
脚步声在石门外面停了下来。
老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高不低,不带感情:“阁主,人到了。”
“进来。”苏尘说。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压低了半截,粗糙沙哑,像被砂石磨过,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沉稳。尾音拖了很短的一拍,不多不少,刚刚好。
石门被推开。老周先进来,侧身站在门边。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十个,高矮胖瘦不一,穿的都是粗布衣裳,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眼四处打量,有的不知所措地攥着衣角。光线从大殿里照出去,照在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紧张的,有茫然的,也有一个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紧张的。
他们鱼贯而入,站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十个人挤了挤,站成了一排,不怎么整齐,但也算排了。
老周走到排头的位置,转过身,面向苏尘,拱了拱手:
“阁主,这位是……”他侧身指了指排头的第一个人,“镖师出身,伤了腿后在车马行管账。姓赵。”
那人拱了拱手,没敢抬头。
老周接着往下走,一个一个地报——铁匠学徒出身的小伙子、客栈做过帮工的大姐、两个镖局散伙的汉子、两个年轻的难民、还有三个铁匠铺附近收来的年轻人。名字没有,都按特征叫。报完了,老周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大殿安静了几息。
苏尘坐在椅子上,目光从这十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不急不慢的。铁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姓苏。”他说,“你们可以叫我阁主。”
声音不高,但大殿空旷,他的声音在四壁之间荡了一下,又收回来。不凶,不冷,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我左边这位,左使。右边这位,右使。”
陶夭夭微微抬了抬下巴。
阿离没有动,只是站着。
“你们从今天起住在这里,吃在这里,做事在这里。”苏尘说,“规矩不多,三条——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说出去的不要说出去。能做到的留下,不能的现在走,我不拦。”
没人动。
苏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这十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不急,不赶,一个一个看。
排头那个姓赵的,镖师出身伤了腿,三十出头,站在那里腰板还算直,目光没躲。旁边的小铁匠二十二岁,年轻,眼神活,进场到现在一直在偷偷打量大殿的石壁和匾额。客栈女帮工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高不矮,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目光平视——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记东西的眼神。
两个前镖师站在一块,身形结实,站姿本能地并肩,像是过去押镖时的习惯还没改过来。两个年轻的难民靠在一起,手不知道往哪放,腰背绷着,但站得还算直。最后三个铁匠铺附近收来的年轻人,二十到三十不等,有的垂着眼有的在搓手指,紧张写在脸上。
苏尘收回目光。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来了这里,以前的事翻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以前干过什么,我不问。但你们以前带过来的本事——镖局练过的拳脚、铁匠铺打过的手艺、跑商走过的路见过的世面,这些我留着有用。”
他顿了顿。
“老周在来的路上应该跟你们说了——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
没人应声。
苏尘也不等回答,继续说下去:“我今天不跟你们交代太多。明天开始,老周会带你们认地方、认人、认活。这一个月,我只看三样东西——眼色,嘴严不严,学东西快不快。能留的留,不能留的,老周会送你们走。”
送走。苏尘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词。
前世的他就算不灭口也会把这些人终身关在这里,但今世的他不想这么做。
这些人没家没底——难民,散伙镖师,单身铁匠。在朔州一个熟人都没有,在哪儿待着都一样。老周把人领到几百里外的镇上,给一笔安家钱,说一句在这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朔州了——那人不会回来。回来干什么?告谁?告一个只知道戴铁面具的人和一个马场地下的石室?
一个无根无底的外来户,说的话有人信么。
苏尘在心里把这条线走完,面上没露出来。他偏了偏头,看向右侧:“夭夭。”
陶夭夭往前迈了半步。
声音从红色面纱后面出来的时候,提高了半度,软绵绵的,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动静。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姓陶。玄渊阁的右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先找我哦~。”
说完,她退了回去,站回原位。
苏尘又偏头看向左侧:“阿离。”
阿离没有往前迈步,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从靛蓝的面纱后面落下来——沉了半截,清冽中带着凉意,不急不缓:
“沈离。左使。”
四个字,说完就没了。
苏尘等了片刻,确认左右使都介绍完了,才补了一句:
“还有想问的没有?”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有想问的没有?”
排头的前镖师赵账房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阁主,我们……住哪?”
“等会儿老周带你们过去。”苏尘说着,站了起来。
那件黑色的长衣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垂落,衣摆轻轻荡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没有再多说,只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点头。
苏尘转身,往石门方向走去。陶夭夭跟在他身后,阿离跟在最后。三个人穿过石门,沿着通道往回走,脚步声在石壁之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通道拐角处。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老周转向那十个人,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随和:“行了。走吧,先带你们认认路。这地方岔路多,走丢了可没人找你们。”
老周把人带走后,苏尘也起身和阿离她们一起离开大殿。
通道拐过弯,大殿的光线彻底看不见了。三人走在密道里,脚步声在青砖之间一下一下地响。
陶夭夭走着走着,忽然垮了肩膀——不是真的垮,是那种憋了半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垮。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呼了一口气。
“憋死我了。”
“你今天话又不多。”苏尘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
“那不是装的嘛。”陶夭夭说,“第一次亮相,总不能上来就让人家觉得右使是个话痨吧。”
阿离走在最后,没有接话。
陶夭夭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但是那个翻白眼是真的,不是装的——你得承认吧。”
“我没有翻白眼。”阿离说。
“你翻了。”
“没有。”
苏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以后就算没人,面纱戴着的时候也装着点。”
身后的脚步声慢了一拍,又跟上了。
“习惯了就好。”苏尘补了一句,语气没有训人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做过很多年的事。
“知道了,阁主~。”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通道里的油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