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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冬日的操场比平时冷一些。草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吱吱作响,像踩碎了什么脆的东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光不热,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感觉,只在天边拉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一阶的方阵占了操场东半边,二三十个人排成四列,正在练开山拳的第三式。武师站在前面,一个一个地过动作,走到谁身边就伸手拍一下肩膀或者胳膊肘——高了,低了,腰没沉下去。被拍的人赶紧调整,然后继续。

    苏棠站在方阵中间偏左的位置,刚把一式打完。她收了势,呼出一口白气,甩了甩手腕。

    旁边一个男生的目光已经往她这边飘了三四次了。

    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看——是那种看了还带着笑的,像打量什么值钱的物件。嘴角勾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这姑娘不错“的意思,毫不掩饰。

    苏棠一开始没注意到。第二式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皱了皱眉,没理,继续练。

    但那人往她这边挪了两步。

    “诶。“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苏棠没理。

    “诶,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人听见了,有人偷偷侧了一下头。苏棠假装没听见,手臂往外推,做下一式的起手。

    那人又挪了一步,离她只有两步远了。站在斜后方的一个女同学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苏棠收了拳,转过身来:“你谁啊?“

    那男生笑了一下。穿得确实和周围不一样——不是粗布对襟,是一件靛蓝色的绸面夹袄,领口滚了浅灰色的毛边,袖口干干净净的,没沾一点灰。整个人站在一群穿粗布短打的蒙训院学生中间,活像一只孔雀落进了鸡窝里。他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知道我是谁吗“的劲儿——不是凶狠的劲儿,是那种从小被惯大的人特有的、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他转的劲儿。

    “我叫陈子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家名号报出来就该有人知道的自信,“永昌商号的那个陈家知道不,我就是那家的少爷。“

    “没听过。“苏棠说。

    陈子安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续上了:“不要紧,以后就熟了。你叫什么?“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回去继续练拳。

    但陈子安没走。他不但没走,还又往她身边靠了一步——不是站到方阵里面,但已经站到了苏棠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悠闲,像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上课的。

    “我跟你说话呢。“他说。

    “我没空跟你说话。“苏棠头也不回。

    “你现在不就是在跟我说话吗。“

    苏棠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陈子安。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是不耐烦,是真有点火了。

    “你有完没完?“

    陈子安耸了耸肩:“交个朋友而已,这么大火气干嘛。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不就完了?又不会少块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告诉我的话,我就不在这儿站着了呀。“陈子安笑了,笑得理直气壮的,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逻辑。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几个学生已经不怎么练功了,目光偷偷往这边瞟。武师在前面给另一个学生纠正动作,还没注意到这边。

    苏棠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给我滚远点。“

    陈子安挑了挑眉,没有被这句话赶走。他非但没走,反而往苏棠面前又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脾气这么大,家里惯的吧?“

    这句话踩线了。

    苏棠的手指一紧,不是握拳,是指尖往掌心收了一下。她没动手,但那股被挑衅的火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中间的气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只是搭讪了——围观的几个学生也不再装作没看见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苏棠的上臂上,带着一股温温柔柔的力气,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棠儿。“

    顾清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杯放温了的水。

    苏棠回头看了她一眼。清瑶的表情很淡,没有什么怒气——她只是站在苏棠和那个男生之间,微微侧了侧身,把苏棠挡在身后。

    然后她看向陈子安,语气客气又疏离:“这位公子,武课上大家都在练功,有什么话等散课了再说行吗?“

    陈子安的目光落在顾清瑶身上。

    安静了大概一息的工夫。

    然后他笑了。和刚才对苏棠笑的不一样——刚才的笑是“你越凶我越来劲“的那种,现在这个笑是换了个品种的,带着一种“哦,这里还有更好的“的意思。

    他上下打量了清瑶一遍,从她脸上的神态看到衣领,从衣领看到袖口,再从袖口慢慢地回到她脸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你呢?你叫什么?“

    语气和刚才对苏棠说话的调子一模一样——轻佻的,随意的,像在挑一件合心意的东西。

    清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握着苏棠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

    “你叫什么名字?“陈子安又问了一遍,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清瑶面前。

    清瑶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她不会骂人,也不会像苏棠那样凶回去——她从小到大就不是那种性格。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不动,希望这个人能看懂她的态度然后自己走开。

    但陈子安显然不是那种人。

    他看苏棠凶,觉得有意思;看清瑶安静,也觉得有意思。对他来说这两个都是新鲜的、可以逗的。他看着清瑶不说话了,反而更往前了一步——这一次不是试探性的了,他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微张,朝清瑶的脸侧伸了过去。

    清瑶往后退了一步。

    但冬天地上有霜,她穿的又不是防滑的薄底布鞋——鞋底在草地上打了个滑,重心一歪,整个人往侧后方倒了下去。

    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等着背摔在地上那一下冷硬的触感。

    但摔倒时该有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

    清瑶睁开眼。

    她的视线先看到的是他的锁骨。近得超出了她平日习惯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衣领下方那道因为穿脱而起的褶皱,能看见他颈侧因为刚运动过还泛着一点点薄汗的皮肤在冬日的空气里微微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惊吓——是那几息之间,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她闻到了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皂角,也不是熏香,是很淡的、冬天在外面待久了之后衣料上沾染的那种凉气,混着他自己身上的温度,像晒过的棉被和冷风之间的一种奇怪的中间值。

    她认得这个温度。从小到大,她站在他旁边的时候——春天放风筝的时候风大,他挡在前面;冬天在王府院子里等她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搓手——那些时候她都没想过什么。但现在她被这个圈子兜住了,头和背靠在一只稳稳的手上,她的肋骨隔着一层冬衣贴着他的前臂,她的意识才后知后觉地跑上来告诉她:

    是苏尘。

    她的心跳砰砰地撞在胸口上,一下接一下,节拍又重又快。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不是窒息,是那种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空。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说出什么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尘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就松了手。

    “没事吧?“

    三个字。语气是平的,正常的,和他平时说“今天吃什么“差不多。他把她扶稳了,确定她能自己站住,然后就松了手——侧过身,看向前面那个还站在原地、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的陈子安。

    清瑶站在他身后,手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地收回去,垂在身侧。刚才他扶过的地方——就那么几根手指扣在肩胛上的位置——她觉得那块地方的温度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像冬天穿衣服的时候,后背有一小块被太阳照过,脱了外套之后那一点余温还留着。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她站在那儿,吸了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

    ——

    就在陈子安往清瑶那边走过去的同一时间——操场的另一侧,二阶方阵的边缘,苏尘收了拳。

    他收得没什么动静。第四式打完了,把剩下的力道卸掉,五指向掌心一拢,不练了。他的视线落在一阶那边的方向,隔着大半片操场,看了几息。

    “那人谁?“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阿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穿蓝绸夹袄的男生正站在一阶方阵边上,姿态松垮垮的,不像在练功,倒像是在逛自家的后院。她眯了眯眼,认出来了。

    “永昌商号的。“她说,“姓陈,叫陈子安。家里做布匹生意的,上个月才从青州搬过来。和去年的陶夭夭一样,是第二批报到的。城里几家铺子的掌柜都在说这家少爷是个不着调的。“

    苏尘没有说话,目光还落在那边。

    夭夭在旁边补了一句:“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她顿了顿,“但那个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没挨过打的。“

    苏尘没有接话。

    然后他看见陈子安朝清瑶伸手了。

    他收了目光。

    夭夭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什么——身边的苏尘已经不在原处了。她只感觉到一阵风从她手臂旁边擦过去,衣摆扫了一下她的手腕,人就已经出去了。没有喊声,没有预兆,就是收拳、转身、迈步——三个动作连在一起,快到她的目光差点没追上。等她转头去找他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大半个操场之外了。

    夭夭慢慢把手放了下来,转头看阿离。

    阿离也收了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一阶那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阿离。“夭夭压低声音,“少主到底什么修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跟我说凝元境,刚才那个速度不是凝元。“

    阿离的目光没有移开,但她回答了。

    “开脉境。“

    夭夭张了张嘴。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操场上表现得太大惊小怪,但她实在是没忍住。开脉境——她自己才刚刚凝元境入境,知道从凝元到开脉得走多远。她练了半年才到凝元,还是在龙脉上练的。这都可以说是天资聪颖了,听说阿离可用了一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再过半年能不能摸到开脉的边。

    “开脉?!“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他才多大?“

    “跟我们同岁,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离说。

    夭夭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苏尘和她们同岁,她只是在惊讶苏尘在和她们一样的年纪就达到了普通人一生都到不了的境界。

    ——

    苏尘站在陈子安面前。

    陈子安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继续往前伸。他被苏尘冲过来那个速度带得愣了一下——他根本没看清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只觉眼前一晃,一个人就站在了他和那个被他调戏的姑娘之间。跟他差不多高,但肩膀比他宽,站着的姿态不像蒙训院的学生——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练完功等着散课的站法,是那种站定了就不再动的站法。

    陈子安把手放了下来,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人。

    “你谁啊?“他问。语气还硬着,但那层轻佻劲儿已经薄了一层。

    苏尘没有回答他。

    他转了回去——不是转身,只是偏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清瑶。她站在那里,手已经放下来了,但目光还落在自己刚才被他托过的那块地方,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印子。

    “受伤了?”苏尘问。

    清瑶抬起头。

    她的视线从他那块衣领停留的位置慢慢抬上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

    “……清瑶没事。”

    声音比平时轻,尾音软了一下。不是故意放的,是走了神之后话自己跑出来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她说的话好像和平时哪里不太一样,但他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她的脸色没有疼的样子,呼吸也稳了,应该没事。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陈子安。

    陈子安站在原地,手已经放下来了,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一下的愣怔里缓了过来——换上了一副被晾了一会儿之后攒起来的不爽。

    “你谁啊?”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我问你话你没听见?”的架势。

    苏尘看着他,没回答那个问题。他上下打量了陈子安一遍,目光在他那件绸面夹袄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你爹做生意的,没教过你出门看人脸色?”

    陈子安一愣。

    “没教过的话,”苏尘说,“趁早回去问问。朔州城不大,但比你陈家大的商号也不少。”

    声音不高,语气也不冲,但那几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有人在陈子安面前慢慢放下一块石板。陈子安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子安的脸皮终于挂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右手握紧,一拳朝苏尘脸上挥了过去。

    苏尘侧了一下身。

    不是什么大动作——就是肩膀往旁边偏了偏,没有退,没有躲远,刚好让那一拳从他脸侧擦过去,连衣领都没碰到。然后在陈子安因为打空而往前踉跄的那一瞬间,苏尘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往下一带——借力,不费力。

    陈子安只觉得自己手里那股往前冲的力突然找不到了落点,紧接着手腕上多了一股方向扭过来的劲,他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摔了下去,肩膀先着地,闷响了一声。

    地上的霜被他的衣服蹭出一条痕迹。他趴在那里,懵了一息——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躺到地上的。

    然后他爬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看向苏尘,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苏尘,苏尘站在原地没动。

    “……你给我等着。”

    陈子安转身跑了。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操场。

    苏尘收回目光。旁边已经有人在议论了,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见“永昌”“新来的”“被摔了”之类的字眼飘过来。他没什么表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刚才接清瑶的时候沾了一点草屑,他伸手掸了掸,正要转身走回二阶那边。

    “哥。”

    苏棠从他身后几步追了过来。她跑得有点急,在霜地上停住的时候脚下打了个小滑。

    苏尘回过头。

    苏棠站在他面前,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有一肚子话想说——骂那个纨绔有病、问哥你刚才那一摔怎么做到的、说清瑶好像还没缓过来——但话到嘴边,全堵在一块,最后挤出来的是:

    “你袖子脏了。”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掸过的袖口。草屑已经掉了,但那块蹭过的印子还在。他伸手又拍了一下:“没事。”

    苏棠“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她站在那儿,脚尖在霜地上碾了一下。

    “清瑶呢?”苏尘问。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清瑶还站在原地,苏棠跑过来之后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了。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事吧?”苏棠问,不太确定。

    苏尘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边的清瑶。清瑶站在一阶方阵的边缘,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像在想什么事。

    “应该没事。”苏尘说。他想了想,“等下散课了陪你俩回去。”

    苏棠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粗嗓门从操场中间传过来:“怎么回事?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武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方阵前面走过来了。他站在一阶和二阶之间的空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点名用的薄子,目光扫了一圈周围还没完全散开的学生——有人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练功,有人低头往自己位置上走。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苏尘和苏棠这边。

    苏尘说:“没事。闹着玩的。”

    武师看了他一眼。他认识苏尘——去年的老生了,平时话不多,不惹事。他又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清瑶,又看了看苏尘袖口上那块没完全拍干净的印子。

    “闹着玩闹到摔地上?”武师说,语气不算凶,但也不是信了的样子。

    苏尘没接这个话。

    武师也没追问到底。他又看了这群人一眼,甩了一下手里的薄子:“行了行了,都散开。武课还没散呢,站在这像什么样子。”

    人群散开了。苏尘也向自己过来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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