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鸡刚叫了一轮,赵金凤便换上了一身素净衣裳。
她今日的脸色比昨日还白,眉眼低垂,一看就是受了情伤神志不清随时要吊死自己的样子。
彩环在旁边看着,暗道小姐演技愈发炉火纯青。
不知怎的,她又觉得严氏和赵云香有点……可怜。
严氏坐在正屋喝茶,见赵金凤进来请安,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今日张家人午后才来,你莫要乱走。”
赵金凤柔顺道:“母亲放心,今日我去山里采些蘑菇来,张大爷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吃这一口——”
又采蘑菇?
严氏听着不对味。
昨儿个赵金凤也说的是去采蘑菇,可明明主仆两空手而回。
严氏当下起疑,“你别是想去找宋知吧?”
赵金凤立刻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厉声说道:“母亲当我赵金凤是什么不知廉耻的贱人不成?所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宋知既然不要我,我何苦还要厚着脸皮贴上去?”
“更何况牛家村离京都十万八千里,我一独身弱女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如何走到京都去?”
“难不成我还要为了宋知那个贱人搭上我自己的性命不成?!”
赵金凤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双目赤红,一提起宋知就恨得牙痒痒,“我与宋知从此以后不共戴天!谁也别在我面前提起这个贱男人!”
严氏被她训得犹如锯嘴葫芦,她连连低咳,“你一个姑娘家总是往山里跑做什么?这前院后院都是菜地,要什么吃食没有?”
总归严氏是疑心未消——
赵金凤却用那双楚楚动人的眸子凄凄艾艾的盯着严氏,小娘子声音沙沙,“母亲…我这都是为了您呀!”
严氏一怔。
怎么的呢?
突然就母女情深起来了?
旁边的赵云香一口茶卡在喉咙里,随后又慢吞吞的吐回茶盅里。
她翻了个大白眼。
她深刻的检讨了自己。
看看人家这演技——
赵金凤一副痴心错付的伤心模样,“张大爷家因为从前的事情多有误会,导致赵家族老们一直对您不满。张大爷又和族长走得近,女儿想着多讨好张大爷,让他在族老们面前多帮着您说几句好话——”
赵金凤一甩帕子开始啜泣,“没想到…我对母亲一片孝心…母亲竟然疑心我…”
啊?
是吗?
严氏给整迷糊了,她想了半天蠕蠕唇,“那…就…谢谢…你一番美意?”
赵云香白眼翻天上去了。
难怪他们母女俩都输给赵金凤!
这狐媚子干嚎啊!
根本没眼泪的!!!
“害……”赵金凤止住哭泣,擦干眼泪,“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母亲也莫闲着,听说这山上有一处夫子庙,特别灵验。来拜过的学子无有不中的,母亲带着二妹去上一炷香,保管以后二弟为官作宰。要不是女儿最近来了信期,身子不干净,恐玷污神明,一定也去帮着弟弟拜一拜。”
“夫子庙?”
果然只要是赵景行的事儿,严氏总是格外关注,此刻她对赵金凤疑心全消,满脑子只有那个秀才儿子。
赵金凤随手指了个方向,“三妹去过,让三妹妹带您去吧——”
赵云香憋着火,暗中狠狠瞪了一眼赵金凤,笑得勉强,“没错,母亲,听说那夫子庙灵得很!咱们早些去吧,刚好晚间回来。”
“那等什么,还不快走——”
严氏扯着赵云香就急不可耐的往外走,她又敷衍了赵金凤几句,“让刘妈妈跟着你。路上慢些,别磕了碰了——”
刘妈妈立刻冲严氏点点头,一副粘上赵金凤的架势。
赵金凤便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严氏不由冷笑,想算计她?
到底是个黄毛丫头——
另一头,张大爷也没闲着。
他一大早便扛着竹竿去了村口老槐树下,嘴里念叨着要修枝的时候一个顺手就把一截红绸挑到最高的树杈上。
红绸迎风一飘,在灰绿的枝叶间格外显眼。
山坡上,负责望风的瘦猴眼睛尖,立刻跳起来:“红了!红了!”
瘦猴指着山下:“树!树上红了!母老虎发信号了!”
曹虎立刻吆喝兄弟,“走走走,帮夜叉干仗去!”
赵金凤带着彩环和刘妈妈从村后小路离开时,牛家村仍一派寻常。
刘妈妈走在后头,不由心惊胆跳。
她总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走着走着,刘妈妈就敏锐察觉不对。
她们没有去孟县常走的那条路,而是绕进了一处荒僻岔道。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板车,车旁站着三个汉子。
为首那个精瘦,眉毛粗得像两把刷子,一脸凶悍之气。
这三个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刘妈妈当下腿就是一软。
哪知领头的曹虎一见赵金凤,立刻像是狗见了主人一般,摇着螺旋桨尾巴就殷勤凑上前来:“凤姐儿!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刘妈妈心口猛地一沉。
她满脸惊恐,慢慢转头看向旁边一脸平淡的赵金凤。
赵金凤,赵家大小姐,和三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赵金凤笑笑,“刘妈妈别怕,他们都是正经人。”
刘妈妈笑得僵硬。
正经人?
谁家正经人腰上别刀啊?
谁家好人长得如此歪瓜裂枣啊?
糟了,糟了。
真上了贼船了!
刘妈妈抽身欲走,却被赵金凤抓住了肩膀,一抬眼,那千娇百媚弱柳扶风的小娘子仿佛变成了吃人的恶鬼,小娘子笑眯眯的,声音温柔,“刘妈妈走什么,今儿个事情还没办呢——”
刘妈妈欲哭无泪。
果然!
赵金凤这女娃邪门!
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嘿,邪门到家了!
刘妈妈哆哆嗦嗦,眼泪鼻涕开始往下掉,“小姐,老奴…是老奴有眼无珠,不识大佛,求您饶了老奴一回……”
赵金凤掀开板车上的旧帘子,示意刘妈妈上车。
刘妈妈不肯。
那小娘子却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手里玩弄一把匕首,笑容却很刺目,“刘妈妈,开弓没有回头箭。既上了贼船,可就别想下去了。”
刘妈妈这回哭不出来。
赵金凤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语气依旧温柔,“刘妈妈,今日给你销籍,我赵金凤说到做到。”
刘妈妈被一群山贼围在中间,哪儿还有其他路走?
那赵金凤语气听着像是商量,可刘妈妈有预感。只要她转身往回走,这里就是她的埋骨之处!
可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最后小阴沟里翻了船!
刘妈妈欲哭无泪,终究还是扶着车沿坐了上去。她一坐稳,整个人都像老了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