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彻长安整条风月长街,红灯笼次第摇曳,暖光铺洒青石路面。
街尽头,一道挺拔少年身影,正步履轻快、满心雀跃,朝着望风楼快步而来。
来人正是如今长安长史钟繇的小儿子——钟会,钟士季。
此时的钟会,年方十六。
少年聪慧、天资绝顶,自幼被钟繇视作钟家千里驹。
小小年纪便博览群书、辩才无双,整个长安世家子弟里,无人能出其右。
可这般天赋异禀的绝世神童,近来却一门心思惦记望风楼的头牌——红绡。
红绡如今已是二十有二,身上自有少女没有的成熟风情,一颦一笑皆有韵味。
寻常世家少年,大多偏爱豆蔻少女,唯独钟会,偏偏倾心这份历经世事的熟女风韵,对红綃执念深重,一有机会往望风楼跑。
时日一久,钟会迷恋风月女子的流言,传遍长安,最后落进了钟繇耳中。
钟繇如今与贾诩共治长安,执掌城中法度民生,为人端方守礼,极重家族名望。
得知十六岁的幼子整日泡在坊市,迷恋一位年长乐伎,当即勃然大怒。
他把钟会拘在府中,厉声训斥,罚他闭门抄录经书,严禁踏出府门半步,更不许再踏足风月坊市。
整整三日,钟会被困长史府,日日伏案埋首于枯燥简牍之间。
旁人只当这位天才少年会乖乖受训、收敛心性。
可没人知晓,钟会看似温顺低头、埋头抄经,心底却灵动狡黠、自有主意。
他心思缜密,悄悄摸透府中仆役值守时辰,算准父亲晚间要去官署处置公务、府内下人防备松懈的空档,趁着暮色,悄悄从后院偏门溜出钟府,一路避开耳目,只为赴这场和红綃的夜间私约。
少年锦衣玉带,眉目清俊锐利,腰间玉珮随步履轻响。
往日沉稳持重、少年老成的脸上,此刻藏着独属于青涩年少的期待与温柔。
在他心里,红绡绝非寻常坊市乐伎。
望风楼无数女子逢迎攀附权贵,唯独红绡清冷孤傲、才情卓绝,抚琴起舞皆有风骨,待他始终不卑不亢。
三日未见,他早已心痒难耐。
一路疾行,片刻便抵达灯火最盛的望风楼门口。
楼前笑语莺歌、宾客往来不绝。
值守的妈妈桑一眼认出这位常客,连忙堆着满脸笑意迎上前:
“钟公子今日怎得有空大驾光临?快快里边请,老身这就去唤红綃姑娘出来陪您。”
钟会抬手虚压,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温声道:“不必忙活,我自去寻她便可。”
他早已按耐不住,满心欢喜想要与心上人相见。
可下一秒,妈妈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笑意瞬间僵住,面露难色,局促地搓着双手,低声开口。
“公子……实在对不住。”
“方才红綃姑娘带回一位贵客,特意吩咐过,今夜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你看,要不这样,今晚老身重新帮你安排一位姑娘,包你满意……”
妈妈桑话没说完,就浇灭了钟会心底所有欢喜与期待。
他冒着被父亲重罚的风险、费尽心思偷跑出府、熬过三日枯燥禁足,满心欢喜赶来赴约。
到头来,等来的竟是一句另有贵客。
少年眼底的温柔笑意一下褪去,那双素来聪慧冷静、远超同龄人的眸子,慢慢沉了下来。
心底翻涌着愠怒、委屈与不甘。
但他自幼受父亲教导,深谙藏锋守拙之理,哪怕心头怒火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声音冷了几分。
“贵客?”
钟会微微眯眼,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与冷意,“本公子与她早定今夜之约,她怎会临时改意,私接外客?”
妈妈桑吓得不敢抬头,连连赔罪,半句不敢多言。
钟会眸光沉沉,扫过莺歌婉转的楼阁内堂。
他聪慧绝顶、心思缜密,瞬间便断定此事绝非寻常。
红綃性子清冷孤傲,在望风楼向来随心所欲,从不刻意攀附权贵。
哪怕是朝中高官、世家权贵登门,她也极少推掉既定私约。
今日偏偏为一个莫名“贵客”,爽了自己的约。
心念至此,钟会不再与妈妈桑废话,抬步便往内堂走。
“我亲自去问她。”
妈妈大惊,连忙伸手阻拦:“公子万万不可!姑娘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贵客!”
钟会置若罔闻,步履不停,径直穿过前厅,直奔红綃常住的雅致阁楼。
不多时,他便站在了阁楼房门之外。
两名守在门口的侍女正是红綃贴身侍从,见钟会骤然前来,吓得心头一紧,立刻并肩挡在门前,神色慌张。
“钟公子!姑娘屋内有贵客,吩咐过严禁任何人进入,还请公子止步!”
钟会立在廊下,锦衣临风,眉目清冷锐利。
静静盯着紧闭房门,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低语闲谈,少年心底的醋意与探究再也按耐不住。
他费尽心机从家里逃出,冒着被父亲责罚的风险前来赴约。
可心心念念的佳人,此刻正陪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将自己死死拦在门外。
钟会薄唇微抿,眼底锋芒暗敛。
静静在廊下立了片刻,他忽然扬声开口,声音清亮,穿透屋内丝竹笑语:
“红綃,你在里面么?不知屋内是哪位贵客,可否出来一见,容我结识一番?”
屋内,红綃正执酒壶,给陆景铭斟酒。
听见廊外传来的声音,持壶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侧头看向陆景铭,轻声道:“陆公子稍坐片刻,妾身出去把他打发走。”
陆景铭抬了抬眉:“外面来人是谁?”
“钟会。”红绡低声应答。
陆景铭略一思索:“莫非便是长安长史钟繇之幼子,钟士季?”
红绡闻言微微一怔:“公子竟认得他?”
“长安城里,除了他,还能有谁这般执拗。”
说到这里,她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浅红,“他近来一直倾心于妾身。只是他年方十六,其父又是钟长史,妾身不敢与他有过多牵扯。”
“想来,今夜他又是偷偷从府中逃出来寻我。”
陆景铭心中一动,没想到钟繇的幼子钟会,已然长到这般年岁。
《三国志》言,此子少敏慧夙成,精练策数,是个天生的谋才。
既然今日能在此处遇上,正好见识一番。
想到此处,陆景铭摆了摆手:“无妨,请他进来便是。”
红綃稍稍迟疑一下,还是起身走到房门口,对门外侍女吩咐一句,推开房门。
廊下钟会抬眼望来,目光先落在红綃身上,随即越过她,看向屋内端坐的陆景铭。
烛火摇曳,他看不清陆景铭全貌,可那一身怪异装束,瞬间落入钟会眼中。
钟会缓步踏入房中,锦衣玉带,身姿挺拔。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对着红綃微微拱手,而后目光转向陆景铭,声音带着世家才子特有的自持:
“在下钟会,敢问先生高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