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鹤笑了一声,说:“母亲想多了!”
“什么意思?我可听说了,那纪氏求你了,你也答应了!”齐氏狐疑地打量他。
周鸣鹤走到旁边的位置一撩袍坐下,神色很是轻松。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求情,确实,之前他奔走是真的,去联络相识,去请人说情,去询问相关案情看看可有转寰余地。
但是,那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只在做过这些,别人才不会把这件事联想到他身上去。
也只有做过这些,那当年纪家的提携之恩,就不会再有人拿出来说事。
他悠闲地提起壶来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口,才慢慢地说:“母亲,我走到这一步,比你想的还不容易。我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搭上我自己的前程!”
“当真?”
“马上会升礼部尚书,有机会入内阁,这么关键的时候,我要是用功劳为他求情,皇上定会觉得我携功妄为,不知轻重。”
周鸣鹤表情很悠闲,又透着一丝冷意,“岳父的这个案子,已经是板上钉钉,我若求情,就是和他一起入地狱,儿子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齐氏听了,神色大慰,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就怕你心软,纪氏哭求你就犯糊涂。”
周鸣鹤笑起来。
心软?
如果母亲知道,这是他亲手设的局,一定不会这么想了。
他摇头,神色惬意:“前程与感情,儿子分得清!”
齐氏一颗心落回原处,眼里闪过一抹狠色:“鹤儿,纪家已经败了,纪氏那个女人就配不上你了。她又是个不下蛋的,不如你趁着这个机会,休了她!”
周鸣鹤脸上笑容一收,眸光冷了几分:“母亲,儿子前天跟你说的话,你是都忘了?”
齐氏顿时讪讪的:“我这,这不是为你着想吗?”
周鸣鹤神色缓和几分:“以后这事不要再提了。母亲早些休息!”
纪池韵强迫自己睡下,但一晚上总是被噩梦惊醒。
早上对镜时,眼里好几道血丝。
眼下的青黑可以遮盖,但眼中的血丝却无法掩藏,她也就不藏了。
今天她要去探监。
都察院不设牢房,所以纪家一家人还是关在了天牢。
她仍是让蔡嬷嬷备好衣物和吃食和银票。
这次并不顺利。
她被阻在天牢外,不管费多少口舌,都被阻拦,银票都开不了路。
纪池韵的心凉了又凉,之前是刑部负责,她还能见一见父母,裴渊亭负责这个案子后,她连探视都没机会了。
那今天周鸣鹤早朝的求情,又会有用吗?
心慌意乱又无计可施,她只能带着竹语离开。
天牢外右前方阶下巷子口,站着一个玄色锦袍的男子,一身冷气,面无表情,只一双眸子落在纪池韵身上时,幽深如海。
她又瘦了,风一吹能倒的样子,神色憔悴,连眼里都没了光。
眼下的青黑脂粉没掩住,眼底的疲惫却很浓,浓到沧桑。
那个满园桃花中,容色倾城,姿容妍绝,一笑起来,满园桃花都失色的女子,七年光景,几乎都要认不出了。
当年她那么选择的时候,可想过今天?
她可曾为当年做过的事后悔过?
裴渊亭的心里却没有快意升起,七年时光沧桑了容颜,让她明媚归于端庄,妍绝付出雍容,倾城之色也染了霜。
他该觉得畅快的,该觉得解气的,甚至该笑出声来。
可都没有。
是七年的东奔西走,忙碌的公务,曲折离奇的案情,以及一颗远离的心,让恨意磨平了吗?
不会,他还是恨!
只是,看着她,那恨却又那么虚无缥缈,落不到实处。
看着纪池韵失望离去,他对身边的亲随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转身上了马车。
纪池韵沮丧极了,竹语亦步亦趋跟着。
主仆二人都有一种天地苍凉,人心荒寂的感觉。
台阶明明只有几十阶,可每一步都沉重得脚上像灌了铅。
纪池韵几乎站不住,她努力地撑住身子,几乎一步一挪,慢慢地走。
突然,刚才面无表情阻拦的其中一个值守快步过来:“这位夫人留步!”
纪池韵回过头,正看见天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她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时,值守走到近前:“夫人,探监是没法通融的,但是东西可以递送进去。”
纪池韵虽有些失望,但是能递送衣物吃食也是好的,忙让竹语把包袱递过去,又递去一张银票。
那值守都接过了,并保证一定会交到本人手中,便转身回去。
纪池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门内,不一会儿,两手空空地出来继续值守。
竹语有些担心:“小姐,那些东西能到老爷夫人二少爷手中吗?”
“会的!”
值守态度坚决,没准备放行,也没准备通融,但是后来却愿意把东西送进去。
显然是有人说了什么。
是那个亲随打扮的年轻男子。
此时他正快步下阶,准备离开。
纪池韵朝他看过去,微微欠身:“多谢!”
年轻男子挠挠头:“不不用客气的,是我家世……公子的吩咐!”
纪池韵说:“替我谢谢你家四公子,这份人情,以后有机会我定会报答!”
年轻男子在两值守面前游刃有余,但面对纪池韵的道谢,却有些手足无措,忙说:“是,是!我会转告我家公子的!”
等他离去,纪池韵和竹语也往自家马车走。
纪池韵心里琢磨着,京城排行为四的公子不少,光凭这些,还真不知道这是哪位四公子。
而且这亲随她以前没有见过,也许不是与她相识的人。
只是见她们主仆求恳可怜,所以大发善心吗?
总归是承了别人的情,纪池韵记下了。
这个时间,周鸣鹤早朝应该结束了。
纪池韵期待结果,也没有多停留,立刻打道回府。
从西面花园小径,可以直接去周鸣鹤住的院子,纪池韵没想着等周鸣鹤来告诉她,她自己去问。
小花园里,栽了四株紫木槿,这是去年宋芷荷来后移植的,据说是她喜欢的花。
此刻,紫木槿开得正好,树下,周鸣鹤和宋芷荷站在一起,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宋芷荷欣喜地抬起脸,接着,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周鸣鹤宠溺地笑笑,将她揽住,伸手在她背上轻拍。
似乎有所感觉,他抬起眼,与纪池韵的目光在空中相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