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层凉丝丝的薄雾,慢悠悠漫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太后薨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眨眼间就传遍了六宫的犄角旮旯。
宫里早就统一了口径,对外只说太后日夜思念先帝,郁结于心,缠绵病榻多日,最后还是油尽灯枯,追随先帝而去。
这套话说得滴水不漏,体面又周全,糊弄宫外的朝臣百姓,那是绰绰有余。
可在这宫里熬了十年以上的老人,谁心里不是门儿清。
昨夜慈宁宫被禁卫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高无庸亲自带人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白才撤了岗。
天刚蒙蒙亮,那个权倾六宫、说一不二的太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这里头藏着多少血雨腥风,谁心里都有数,可没一个人敢多吐一个字。
在这深宫里混,看破不说破,从来都是头一条保命的规矩。
景仁宫是第一个接到准信的。
是清梧特意让高无庸身边最得力的小太监,专程跑过来报的信。
宜修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永曜昨天写的字帖,安安静静听完了所有话。
殿里死一般的静,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跪得腿都麻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半天,她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终究,也有今日。”
垂眸看着纸上稚嫩工整的字迹,宜修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甄嬛刚进宫,怯生生站在景仁宫的廊下,那眉眼,分明和去世的纯元皇后有七八分像。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警铃瞬间就响了。
可再看甄嬛那副柔弱无依、任人拿捏的样子,又觉得不过是个家世普通的小常在。
就算凭着几分姿色得了皇上一时的眼,又能翻起什么大浪?
正好,还能借着她去挫挫华妃的锐气。
这么想着,她面上笑得越发温和,心里却压根没把这个刚进宫的新人当回事。
谁能想到,几十年深宫缠斗,风云变幻,最后输得一败涂地、被囚景仁宫的是她,而那个她当初随手放过的小常在,却一步步爬到了太后的位子上。
如今世事轮转,所有的爱恨情仇,到底还是尘埃落定了。
宜修缓缓放下手里的字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等永曜今日下学,让他早点回景仁宫用膳。“
那些前尘旧怨,早就该翻篇了。
往后的日子,她什么都不求,只想平平安安把永曜养大。
永和宫里,琅嬅正临窗对着菱花镜梳妆。
贴身宫女俯身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把太后薨逝的消息悄悄说了一遍。
手里的玉篦微微顿了一下,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就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依旧不紧不慢地梳着鬓边的碎发,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知道了。”
她淡淡吩咐,“去把我那件素色的旗装取来。”
宫女退下后,殿里只剩琅嬅一个人。
她坐在菱花镜前,望着镜中端庄清冷的自己,眸光沉沉,想起了早逝的额娘。
当年额娘走的时候,也是对外谎称暴病而亡,风风光光下葬,没人知道她是为了给自己铺路,心甘情愿赴死。
额娘是为了她死的,可太后,是作恶多端、机关算尽,最后把自己算死了。
原来这深宫最顶端的荣光,从来都是最不堪一击的。
哪怕站得再高,一朝摔下来,结局都是一样的狼狈。
咸福宫的光景,却和别处完全不一样。
高晞月正坐在桌前吃早膳,一口桂花糕刚咬进嘴里,宫女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她手一抖,手里的银筷 “啪” 地一声砸在描金的膳盘上,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殿里的安静。
“死了?那个一手遮天的太后,就这么没了?”
按说她该高兴得拍手称快才对。
可心里涌上来的,却不是高兴,而是一股彻骨的寒意,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后脊梁骨一路窜到天灵盖,连头皮都麻了。
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涌,本能地猛灌了两口温茶,却连茶水是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
指尖死死扣着膳盘边缘,指尖都泛了白。
永和宫的偏殿里,如懿独自坐在窗前,浑身冰凉。
报信的宫女早就走了,她却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绣了一半的兰花帕子,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太后死了。
那个把她从潜邸的冷院里捞出来,给她改名叫“如懿”,说要让她一生顺遂的太后,就这么没了。
这半年来,她收敛起所有的棱角,步步小心,处处退让,低眉顺眼地讨好,把甄嬛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借太后的力,重新回到皇上身边,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到头来,靠山轰然倒塌,她甚至连慈宁宫的正门,都没踏进去过几次。
指尖摩挲着帕子上歪歪扭扭的兰花,如懿慢慢低下头,眼底浮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她猛地抬手,把帕子狠狠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旁边的针线筐。
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只剩下冷冰冰的决绝。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既然谁都靠不住,往后这深宫的路,她就自己一步步走。
这盘棋,她还没输,也绝不会认输。
寿康宫的偏殿里,敬太妃正陪着胧月用早膳。
宫女慌慌张张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妃娘娘!公主!太后…… 太后薨逝了!”
“哐当” 一声,敬太妃手里的银勺掉在了描金瓷碗里,溅起一片温热的粥水。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筷子也 “啪” 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当然知道甄嬛是怎么死的。
是她亲手把甄嬛私通的消息,递到了皇后手里。
她原以为至少还能拖些日子,没想到帝后动手这么快,这么狠。
一夜之间,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后,就没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敬太妃的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她怕。
怕帝后清算完甄嬛,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毕竟,她也是知道太多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