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碗里的莲子粥洒了出来,烫在了手背上,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她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了。
她的亲生额娘,就这么没了。
那个抛弃了自己的额娘,没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圣旨到 ——”
敬太妃浑身一震,连忙拉着胧月跪了下来。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后薨逝,六宫同悲。
胧月公主自幼由敬太妃抚养,情同母女。
今着胧月公主仍由敬太妃抚育,留居京城,和亲之事不再议。
钦此。”
“臣妹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敬太妃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帝后终究是守诺了。
他们答应过她,只要她肯站出来指证甄嬛,就保她和胧月一世安稳,保胧月不用远嫁。
可她还是怕,怕胧月知道是她出卖了甄嬛,会恨她一辈子。
胧月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原来,她真的不用走了。
原来,真的有人把她放在了心上。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敬太妃。
敬太妃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惶恐,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充满了担忧和疼惜。
那眼神,她看了十几年。
从她记事起,就是这个女人抱着她,哄她睡觉,给她讲故事。
她生病了,是这个女人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
她受委屈了,是这个女人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
当年太后把她扔下,一走就是三年,是这个女人陪着她度过了最孤单的日子。
前几天听说要远嫁葛尔丹,也是这个女人哭着跪在皇后宫里,求皇后救救她。
而她的亲生额娘,在自己和静和之间选择了静和。
两次。
她被自己的亲生额娘,丢下了两次。
胧月伸手,轻轻握住了敬太妃冰凉的手。
敬太妃浑身一颤,转过头看向她,眼底满是不安和愧疚。
“胧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怕胧月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会死。
怕胧月问她,是不是她出卖了太后。
可胧月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看着敬太妃的眼睛,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额娘。”
敬太妃猛地愣住了,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以前胧月也叫她额娘,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坚定,这样认真。
“我只有您这一个额娘。”
胧月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却异常坚定,“别人我都不认,我只认您。”
敬太妃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她不后悔。
为了胧月,她什么都能做。
哪怕是背上骂名,哪怕是不得善终,她也绝不后悔。
六宫人心惶惶、暗流涌动的时候,承乾宫却静得吓人。
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还裹着承乾宫的飞檐。
弘历从屏风后的软榻上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消下去的笑意。
昨夜她没有躲开他的牵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的触感,还清清楚楚地留在他指尖。
那点温度,烫得他一整夜都睡得格外安稳。
他轻手轻脚起身,绕到床边,想再看看她的睡颜。
可这一眼看过去,他脸上的笑意倏地就僵住了。
清梧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弘历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俯下身,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窜上来,灼得他指尖猛地一缩,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这热度根本不似寻常发热,骇人至极。
“清梧!清梧!”
他连着唤了两声,榻上的人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
弘历一下子就慌了神,声音陡然拔高:“来人!”
在外间值夜的春桃听到动静,猛地推开门冲进来:“皇上!怎么了?”
“快去请张院判!快!”弘历的声音都在发抖。
“再去叫齐嬷嬷过来!”
“是!”
春桃从没见过皇上这副着急的样子,不敢耽搁半分,转身就往太医院跑,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齐嬷嬷紧跟着就跑了进来,一看见清梧烧得通红的脸,脸色瞬间就白了。
“怎么会烧得这么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清梧的脖颈,也是滚烫一片,
“娘娘这些日子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天天熬到后半夜查那些旧档,饭也没正经吃过几口……”
弘历站在床边,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没过多久,张院判就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刚要跪下请安,就被弘历一把拽住胳膊,急声道:
“免了!快给皇后诊脉!”
张院判不敢耽搁,连忙跪在床前,指尖搭上清梧的手腕。
搭着脉诊了好半天,张院判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怎么样?”
弘历沉声问道,嗓音里藏不住的慌乱。
“回皇上,皇后娘娘这是积劳成疾,又兼着悲伤过度,心气郁结。”
张院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娘娘先天底子就弱,这些日子又一直强撑着,一口气吊着不肯松。
如今这口气一泄,病势自然来得又急又猛。”
“赶紧开方煎药,务必把热度压下去!”
弘历声音绷得紧紧的,眼里全是焦灼。
“是。”
张院判刚写完药方。
王钦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跪在地上压着嗓子禀报:
“皇上,早朝的时辰到了,文武百官都在太和殿候着呢。”
弘历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声道:
“传朕旨意,朕今日身体不适,免早朝。所有奏折,全部送到承乾宫来。”
王钦愣了一下,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