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桌。
李哥正嗦着清汤面,筷子悬在半空,满脸震惊。
“不是……”
李哥咽下嘴里的面,“还有人不想吃饭?”
张强刚干完一份拌面,正拿着纸巾擦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不剩的空碗,又看了看虚弱的杨雪。
“大妹子,你这话说的。”
张强一拍大腿道,“我每天就怕吃不上范老板这一口。你告诉我你不想吃?你这是对范老板手艺的亵渎啊。”
坐在旁边的刘姐端着小锅米线的汤碗跟着附和道,“就是啊。这年头还有嫌饭不好吃的。小姑娘,你这就是没遇见对的店。!”
杨雪被这群大叔大妈一顿发言整懵了。
看了看他们桌上干干净净的碗底,又看了看他们满面红光的脸色,眼神里多了一丝茫然。
吃饭,真的有这么快乐吗?
为什么她现在只要看到油星子,脑子里就只有恐惧和抗拒?
“大家别起哄了。”
范理在后厨拿干毛巾擦了擦手,随口说道,“她这情况,生理性抗拒。闻着那些油腻的肉包子肯定更吃不下。”
李哥一听,来精神了。
“那就别点小笼包!”
李哥指着墙上的菜单喊道,“点小锅米线啊!酸酸辣辣,开胃神药。专治各种没胃口。”
刘姐立刻附和道,“对对对!那小锅米线,番茄和酸菜一熬,红油一泼。别说厌食症,就算是个泥菩萨来了也得咽口水。”
杨菲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
“来一份小锅米线。”
十分钟后。
舒书端着一个砂锅走了过来,轻轻放在杨雪面前。
“慢用。”
红彤彤的汤底在砂锅里翻滚,冒着白气。
番茄自然炒化后的酸甜,夹杂着腌酸菜经过发酵的醇厚,被油泼辣子的高温一激,一股极具穿透力的酸辣香气瞬间铺开。
杨雪原本紧闭着呼吸。
但那股气味还是钻进了鼻腔。
奇迹般的。
没有平时闻到油腻食物时的恶心。没有那种胃部翻江倒海的干呕。
相反。
杨雪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干涸了许久的口腔里,竟然分泌出了一丝久违的唾液。
“小雪。”
杨盼在旁边说道,“尝一口,咽不下去就吐出来,爸爸绝对不逼你。”
杨雪看着砂锅里红亮诱人的汤汁。
绿色的韭菜段,红色的番茄丁,还有表面浮着的那一层薄薄的肉沫。
杨雪迟疑地拿起勺子。
舀了小半勺汤汁。
凑到嘴边,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
汤汁入口。
酸!
一种直击灵魂的酸爽,瞬间扫开了舌苔上的沉闷感。
辣!
但不冲。油泼辣子的香味像是一把温柔的刷子,在口腔里荡漾开来。
酸和辣完美融合,伴随着黑猪肉末特有的肉香,直接唤醒了沉睡许久的味蕾神经。
杨雪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强烈的神采。
放下勺子,一把抓起桌上的筷子。
筷子探入砂锅,挑起一撮表面沾满肉沫的酸浆米线。
爽滑,弹牙。
伴随着“哧溜”一声,米线被她吸进嘴里。快速咀嚼,咽下。
胃里传来一阵暖意。
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没有排斥,没有抗拒,只有最纯粹的对碳水化合物的渴望。
一筷子。
两筷子。
三筷子。
杨雪苍白的脸颊上因为这股酸辣升起了一抹红晕。
杨盼看着女儿的模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几秒钟后,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转过身去,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这孩子终于像个正常人一样,愿意主动往嘴里塞东西了。
杨菲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冲着后厨里的范理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店里的食客们看着这小丫头吃得这么香,一个个都露出了老父亲般的欣慰笑容。
“我就说吧。”
李哥靠在椅背上得意道,“天下就没有范老板治不好的胃。”
眼看砂锅里的米线已经下去了一小半。
杨雪吃得有些急,甚至准备端起砂锅直接喝汤。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刘姐眼疾手快,伸手拦了一下。
“哎,丫头。打住打住。你这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肠胃功能现在就跟一张纸一样薄。第一顿千万不能猛吃。”
其它人也点头附和,“对。你现在觉得好吃,是因为胃在给你发信号。但它的承载力有限。暴饮暴食要出大问题的,弄不好得急性肠胃炎。停下,明天再来吃。”
杨雪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看了看锅里剩下的一大半米线,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满脸关切的大叔大妈。
理智告诉她,他们说得对。
但嘴巴和胃却在疯狂叫嚣着,想把剩下的米线连汤带水全扫进肚子里。
正犹豫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直接端起了桌上的砂锅。
范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走出来了。
“行了,别看了。”
范理把砂锅放回身后的托盘,低头看着杨雪,“他们说得对。再吃你的肠胃该抗议了。真想吃,明天再来吧。”
杨雪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离自己远去的米线,舔了舔嘴唇,眼神中满是不舍。
“好。”杨雪重重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人纷纷感叹。
“神医啊!范老板,你这不去开个肠胃科诊所简直是医学界的损失。”
“可不咋的。建议把招牌改了,叫范理专治没胃口。”
“范老板要是去当大夫,咱们上哪吃去?”
范理把砂锅放进后厨的水槽,走出来擦了擦手,没好气道,“这也是碰巧合了她的胃口。真生病了还得去正规医院。”
杨菲长舒一口气,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哥,既然小雪吃下去了,没不良反应。咱们就先带她回去休息,肠胃还得慢慢养。”
杨盼一直盯着女儿看,听到这话,身子却没动。
“等会。”
杨盼咽了口口水,“我还没吃呢。刚刚小雪吃得满头大汗,那味儿飘过来太香了,我也连着几天没吃好一顿饭了,现在胃里空得发慌。”
范理有点好奇地问道,“我看她年纪也不大,家里条件也挺好,怎么就得了厌食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