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麦穗那碗棒子面粥刚喝了一半,院门口就传来王翠娟的大嗓门。
“大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先走了啊!到时候你可别眼红我跟你说,那片柞树林我今儿个挨棵扒,不信扒不出一朵灵芝来!”
刘桂芳从灶房窗口探出头,看着王翠娟一身装备,解放鞋,绑腿,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背上那个筐是顾青山新编的,手里还拄了根烧火棍,一头还焦着,炭灰蹭了她一裤腿子。
刘桂芳笑着摇摇头:“老二媳妇啥时候这么勤快过。”
“有上进心挺好,比偷鸡摸狗强,你说是不,三弟妹?”
李明娥正往嘴里扒拉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刚要说话,麦穗已经撂下筷子下了地,围巾往脖子上一绕,编织筐往肩上一甩:“妈,我也上山了。”
铁蛋从屋里追出来,棉袄扣子还没系利索,一脚踩在自己裤腿上差点绊了个跟头,他扶着门框朝外头喊:“妈!你早点回来!要是找不到灵芝就回来,不丢人!”
“呸!乌鸦嘴!你妈我出马还能空手回来?”王翠娟头也没回,举着棍子朝空中挥了一下,差点打到大门上头的麻雀。
麻雀吓得叽叽喳喳窜上了树顶,在枝头骂骂咧咧了好一阵。
妯娌俩在村口分的手。
王翠娟拄着烧火棍斗志昂扬地往西去了。
她昨晚在炕上画了张灵芝地图在她脑子里,柞树等于阔叶树,阔叶树等于灵芝,西坡等于全是柞树,所以西坡等于满地灵芝。
这逻辑链焊得死死的,铁蛋他爹顾青山来了都掰不动。
麦穗往北坡走,北坡背阴,雪化得慢,倒木多,菌子喜欢。
那片元蘑还剩一半没采,松果昨天约好了要带她去看榛子林,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头顶的松枝晃了一下。
松果正倒挂在树杈上:“叽叽!我天没亮就在这儿等了!早饭都没吃!你看我腮帮子……空的!空到现在就为了等你饼子!”
它把松子吐到树枝上,两只前爪朝麦穗伸过来,十根爪子张开又合上,标准的讨饭手势,“饼子呢?”
麦穗从筐里掰了半块杂粮饼子递过去。
松果接过去啃了一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走走走!我们得抓紧,去晚了那几窝田鼠能把整片林子搬光,那帮子鼠老能搬了!去年秋天它们搬空了我半个松子仓!半个!我辛辛苦苦从东山头一颗一颗叼回来的!它们一夜就给我搬走了!连仓门都给我咬豁了!我蹲在空仓门口哭了一早上!”
“你还挺能嚎。”
“那不是嚎!那是伤心!”说到这儿,它把饼子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话都说不清了,还拿爪子指着麦穗。
麦穗靠在树干上等它吃完。
林子里的雪被早晨的太阳晒化了一层薄冰壳儿,滴滴答答地往下滴了。
松果终于把饼子咽下去了,它拿爪子抹了抹嘴,嗖地蹿上树冠,大尾巴甩了一下:“走!榛子林!我昨儿个还特意去踩过点呢!”
北坡的落叶松比别处安静,松针落了一地,被雪盖着,踩上去软软的,松果在树冠层里蹿。
麦穗没走太快,她一直在看雪地上的那些脚印儿,哑婆婆教的那些在这里也有,田鼠的碎爪印,还有野兔的脚印在一棵倒木旁边绕了个圈。
但她今儿个不看脚印,今天看树。
走了不到一里地,路边一棵老柞树底下,树根隆起的地方有一片被雪半盖着的深褐色菌盖,不大,比昨儿个紫貂给的那块小了一圈,但菌盖上的环纹清晰,边缘是浅金色的,在雪光里反着微微地光。
麦穗蹲下来,拿刀尖贴着树根把灵芝撬起来,品相完整,菌褶里夹着柞树叶子,是自然脱落的,不是虫蛀。
“叽!你又找到灵芝了!你眼睛是装了什么千里眼吗?以前我奶奶说山下两脚兽有人会闻灵芝的味道,是真的不?你能闻出来?你闻闻我!我身上有没有灵芝味儿?我昨天在隔壁山头蹭了一棵灵芝树,不是故意蹭的,是追一只偷我松子的松鼠,那家伙往灵芝树底下钻,我一头扎进去,蹭了一耳朵灵芝粉,回家我爹说我被灵芝腌入味儿了,让我去雪地里打滚去去味儿,我滚了三圈,我爹说还是那个味儿,像药铺子成精了。”
“灵芝没有味道,你爹让你打滚是嫌你脏。”
松果低头闻了闻自己肚子上的毛,抬头露出一个确实脏了但我不承认的表情,然后它忽然竖起耳朵,尾巴僵了半秒,朝山下方向歪了歪头。
“叽叽!你家那个胖子……是不是往西边去了?”
“嗯。”
“西边那片柞树林,我去年冬天在那儿埋过一颗松子,后来没找着,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片林子有个陷阱,是山下两脚兽前年挖的,后来填了一半,雪一盖,啥也看不出来。你看不出来,狍子也看不出来,连野猪都看不出来,去年开春有只獾子一脚踩空了滚进去,在里头蹲了一宿呢,是第二天被哑婆婆用树皮绳子拽上来的,獾子那么厚的皮都冻得直哆嗦,上来以后连着三天说话都带颤音的。”
麦穗直起腰,把灵芝搁进筐里:“陷阱?搁哪个位置?”
“西坡第二道山梁底下,那棵歪脖子柞树往左走……不知道多远,反正雪盖着根本看不见,我跟你说,那个胖子走路的动静忒大了,跟打鼓一样,能把方圆三里地的野牲口全吓跑了……”
麦穗把筐里的饼子给松果放在树根底下,然后拎着筐转身往西边走。
松果叼着饼,在后面追了两步:“你不去捡榛子了?榛子可香了!比松子香!哎你听见没有!你怎么往回走了?那头是西边儿!西边儿有陷阱!”
麦穗头也没回:“你帮我守着,田鼠来了你接着骂。”
松果蹲在枝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尾巴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我骂田鼠那是专业的。”然后就往北坡蹿,开启站岗模式。
……
王翠娟和麦穗分开之后就开始爬西坡。
她拄着那根烧火棍走得很起劲儿,西坡的柞树林确实大,树冠遮天蔽日,地上的雪比别处浅很多,地面反而好走。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找树根,嘴里一直念叨着:“阔叶树根,背阴,潮湿”。
问题是西坡的树全是阔叶树,全是树根,全是背阴,全是潮湿。
她蹲在第一棵柞树根底下扒了半天,扒出来一条蚯蚓。
第二棵树下头扒出来几片冻干的苔藓。
第三棵树下头干脆什么都没有,树根底下被田鼠挖了个洞,她差点一拳杵进田鼠窝里,田鼠从洞里窜出来,尾巴扫了她手背一下,吓得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我就不信了!这么多树!能一个灵芝都没有?”
她又扒了七八棵,手套都扒湿了,指甲缝里全是泥,筐里头只多了几朵木耳,还是那种干巴瘦的,品相拿集上卖都嫌丢人。
她站起来捶了捶腰,看看四周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柞树,决定换个方向,往山梁上走,那边树更老,老树肯定长灵芝。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逻辑:树老成精,精了就得长点什么,没毛病。
她拄着烧火棍往上走。
雪越走越深,从脚踝深到小腿肚子,喘气声越来越粗,睫毛和头发上都挂了霜,走到山梁底下的时候,她看见一棵歪脖子柞树。
“这棵老!这棵肯定有!”她眼睛亮了,加快了步子。
那棵歪脖子柞树周围的地面上,雪很平,比旁边的雪面低了那么一点。
她也不多瞅两眼,眼睛就盯着那棵树,步子迈得很大,然后……一脚踩进雪里。
雪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