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麦穗家吗?”
“是,你们……”
“公社卫生站的。”前头那个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往前递了递,语气公事公办,“有人反映你在家里做酱往外卖,卫生不达标,我们过来核实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花姐本来在鸡窝门口刨虫子吃,虫子也不刨了,歪着脑袋往门口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咕声。
大黄狗趴在门槛旁边,眼睛睁开了一半,耳朵慢慢竖了起来,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那三个人。
刘桂芳扶着王翠娟刚走到堂屋门口,脚钉在门槛上,回头看麦穗。
王翠娟忘了脚疼,单腿蹦着转过身,压低嗓门跟刘桂芳嘀咕:“谁这么缺德?竟然让人来查卫生,咱家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刘桂芳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出声。
李明娥也从东屋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既不往前凑,也不躲回屋里去,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在门槛后头。
花姐歪头瞅了她一眼,又朝麦穗咕咕了一声。
麦穗不紧不慢地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纸还给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比平时还客气三分。
“进来吧,灶房在那边。”
她转身往灶房走,那三个人跟在后面。
前头那个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准备好的那套请你配合我们工作刚想张嘴说,硬生生噎回去了,他低头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夹紧了些,跟着进了灶房。
麦穗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前头那个夹公文包进屋先扫了一圈灶台,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后头那个拿本子的抬头看看房梁,又低头看看地面,又看看墙角,眼神越看越迷茫,脸上表情跟那个刚参加工作还没来得及学会找茬的年轻人似的。
灶台上头放着酱油瓶,醋瓶,盐罐子,味精罐子一溜排开,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
标签是小丫画的,不会写的字画圈,装酱的坛子沿儿擦得锃亮,靠墙的案板上头从左到右码着蒜泥盆,辣椒面罐,姜末碗,梨汁瓶。
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盆是盆,碗是碗,地面是新扫过的,墙角没有蜘蛛网。连抹布都叠成了豆腐块。
这灶房的卫生标准,别说农村作坊了,放在镇上供销社食堂都能拿流动红旗。
麦穗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既不催也不堵,让他们慢慢看。
三个卫生站的人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前头那个装模作样地翻开盐罐子看一眼,又掀开辣椒面罐子闻闻,拉开碗架柜检查碗筷的摆放,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有没有油污。看到最后,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他干咳了一声,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你这酱就在这儿做的?”
“对。”麦穗靠在门框上,点点头,语气很平常,“蘑菇酱锅里熬,辣白菜搁地上那口缸里腌,调料都在灶台上,原材料搁在后院地窖里,要看看吗?”
夹公文包的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墙角,看了看辣白菜缸,缸盖一掀,酸辣甜香扑鼻而来,白菜帮子裹着红亮的辣椒酱,每一层都压得紧实均匀。
他凑近了闻了闻,又拿筷子挑了一点酱汁搁在舌尖上尝了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麦穗:“你这辣白菜腌了几天?”
“今儿个是第五天,再等几天出货,那时候脆劲儿最足。”
“……你还算着日子出货?”
“腌不到位不卖,卖出去的东西得对得起人家掏的钱。”
卫生站那人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又走到一边儿,墙上贴着一张卫生许可证,经营范围那栏写着“蘑菇酱”“辣白菜”“山货加工”,经营地址就是这个院子,上头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卫生操作规范,字是小丫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做酱之前要洗手”
“围裙三天洗一次”
“抹布用完叠好”
“花姐不许上灶台”。
夹公文包的盯着那张卫生操作规范看了好几秒,后头那年轻的忍不住了,低着头悄没声嘀咕了一句:“这比咱公社食堂干净。”
夹公文包的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
“麦穗同志,不好意思,是我们没核实清楚,你这灶房比国营饭店还立正,打扰了。”
“立正不敢说,干净是本分。”麦穗靠在门框上,“自己家吃的东西,不能糊弄,卖给别人的,更不能糊弄。”
卫生站那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检查表,在卫生状况那栏打了个勾,笔尖在整改意见那栏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两个字:合格,写完他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过于简略,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堪称典范”
他把检查表撕下来递给麦穗的时候,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然后刚要往外走的脚步停了。
堂屋门口,刘桂芳扶着门框,眼神跟看偷鸡贼一样。
王翠娟坐在堂屋窗根底下的板凳上,脚脖子上还敷着红花油,但看他的眼神跟看那个挖陷阱的仇人差不多。
铁蛋从王翠娟胳膊底下钻出来,小胸脯挺着,手里攥着根烧火棍,就是王翠娟上山拄的那根。
他扭头小声问王翠娟:“妈,咱家灶房本来就比国营饭店干净,他们查啥?”
王翠娟:“查个屁,就是想欺负人。”
铁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烧火棍攥得更紧了:“那他们要敢欺负我大娘,我就用这根棍子敲他们膝盖。”
王翠娟:“你敲人家膝盖干啥?”
铁蛋:“我够不着脑袋。”
小兰从刘桂芳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丫站在麦穗旁边,手里拿着那瓶还没盖盖子的红花油,她不说话,就是站在那儿,下巴微微仰着。
顾大山不知道啥时候从后院回来了,站在那不说话。
院门口的大黄狗已经站起来了,它没有叫,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站着,两只耳朵立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卫生站那三个人。
花姐抻着脖子往卫生站那人脚边瞅了瞅,喉咙里咕咕了两声。
“瞅啥瞅,灶房都给你看了还想咋的。”
一个院子,几口人,一条不说话的黄狗,一只睚眦必报的芦花鸡,齐刷刷盯着门口三个穿制服的人。
卫生站那人讪笑了一下,把公文包往上夹了夹,转头对麦穗说了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家……人口挺多哈。”
麦穗笑了一下:“不止这些,还有个当兵的,在部队没回来。”
夹公文包的那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缸辣白菜:“麦穗同志,你家这辣白菜卖不卖?我带一瓶回去给食堂厨子当样本……不是,给孩子尝尝,让他看看人家是怎么腌的。”
“过两天出缸了给你们送点过去,不收钱,算是答谢你们大冷天的跑这一趟。”
“那多不好……那个,我们自己来取就行,送就不用了。”
三个卫生站的人走出院门的时候,前头那个还在跟年轻的那个说:“回去跟站长说,下回卫生示范户挂牌子,把麦穗家报上去。食堂整改也按这个标准来,不,食堂能有这个标准的一半,我过年给灶王爷多烧三炷香。”
院门刚关上,王翠娟就单腿蹦着往灶房门口挪,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大嫂!那人刚才说你灶房比国营饭店还立正!你听见没!他进门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出门的时候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这变脸速度,不去唱二人转可惜了!”
“大嫂,我脚脖子崴了,嘴没崴,该怼还得怼。”
麦穗头也没回:“你那嘴比脚脖子好使,脚脖子崴了知道疼,嘴崴了还接着输出。”王翠娟被怼得噎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铁蛋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嘴是铁的,脚是泥的。”
刘桂芳扶着门框坐下来,捶了捶腰,嘴里念叨着:“这都什么事啊。”
“这种事,只能是有人故意举报的,还好穗儿心细。”顾大山背着手,说完就进屋了。
麦穗把检查表折好放进兜里,正要回灶房,花姐忽然歪着脑袋,咕了一声。
“咕!西屋那个话少的一大早上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是从后院绕进来的。”
大黄狗趴回门槛旁边时,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了句:“她在巷子口跟那个穿灰布衫的人说了好一会儿,那人身上有股子药味儿。”
“知道了。”麦穗往西屋那边儿看了一眼。
李明娥不知道啥时候进屋了,顾金宝在炕上睡午觉,她坐在炕沿边儿上纳鞋底。
她听见麦穗的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嘴角边上挂着笑。
“大嫂,那些人走了?”
“走了,检查合格,还夸咱灶房比国营饭店立正。”麦穗靠在东屋门框上,笑着看她,“三弟妹今儿个出去了?”
“嗯,去了趟供销社,想买点线,没买着。”李明娥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
“供销社今天不关门吗?我听钱大姐说今儿个下午盘点。”
李明娥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扎进布里:“可能是吧,怪不得我去了关门,白跑一趟。”
麦穗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回灶房,走到两步回头瞅她。
“对了三弟妹,下回要是有人问咱家的酱在哪儿做,怎么做的,你让他们直接来灶房看,咱这灶房经得起查,不怕看,不像有些地方,供销社今天下午盘点,三弟妹你说是吧。”说完转身回灶房,留下李明娥一个人坐在炕沿上,针在布面上停了好几秒才继续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