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令仪看着沈韫,目光微深。
她不是站在纸上看事。她说住在哪里时,像是真的知道一扇门、一块匾、一座院子,如何把活人变成质子,又如何勉强把质子护成活人。
宋微上前道:“昨夜太子詹事府有人去了礼部侍郎郑简家中。半个时辰后,郑府小厮往国子监送信。信没截到。”
陆观棋道:“没截到,便不能作证。”
宋微平静道:“所以只是说给殿下与诸位听。”
沈韫看了宋微一眼。
温顺,不争功,只递刀。
沈韫忽然问:“郑简与西川韦氏可有往来?”
宋微看向她:“沈大人为何问西川?”
“若礼部要动诸道质子旧例,最好先找一个愿意附和的诸道质子。”沈韫道,“江南裴蘅未必肯出面,他怕麻烦。西川韦二若被她兄长的信逼急,未必不会被人拿来用。”
卢令仪眉心微动:“韦二娘子与家中不睦?”
“不睦到她兄长时时写信来羞辱她,问她怎么还没死在长安。”
堂中一静。
卢令仪看向宋微:“西川那边,可有路?”
宋微道:“西川进奏院守得紧。”
素秋上前半步:“西川进奏院有位管事娘子,原是太原卢氏旁支陪嫁出去的旧人。多年不走动了,但若只问一封信的去向,应当还能问。”
沈韫低头看了一眼茶盏。
这就是魏王妃的权力。
不是兵,不是诏令,不是幕僚策论,而是门第、姻亲、陪嫁、女眷、旧仆织成的一张网。朝堂上查不到的消息,未必不能从一位管事娘子、一个陪嫁旧人、一封内宅书信中探出路来。
卢令仪道:“礼部回文,由杜长史拟。先谢礼部体恤,再请国子监列课。至于居处,只说山南东道进奏院依旧例安置梁氏子弟。若礼部另有章程,请列诸道同例。”
沈韫道:“王妃此法稳妥。”
卢令仪看她:“只是稳妥?”
沈韫停了停:“也锋利。”
卢令仪笑意很浅:“这句倒像真话。”
魏王看着二人,忽然觉得有趣。
一个是太原卢氏女,一个是沈氏遗孤、清河崔氏外孙女。一个坐在魏王府明鉴堂中,以士族门第为根;一个从山南东道血火里回来,以藩镇旧望为刃。她们语气皆平,彼此却都在量对方的分量。
魏王道:“梁睿入国子监,谁送?”
沈韫道:“殷亮。”
许峥皱眉:“那个有伤的小吏?”
“正因为年轻,又只是小吏。”沈韫道,“长安人看轻他,才会在他面前少藏一点。”
卢令仪道:“沈大人是在教人。”
“也是在用人。”
“他知道自己被用吗?”
“大约知道一点。”
“会怨吗?”
“现在不会,以后难说。”沈韫道,“他不是我的随从。他救过我,也帮我安葬过我父亲。他想入局,想证明自己有用。我若只把他放在安全处,他会以为我看轻他。”
卢令仪看了她许久:“沈大人这话很像襄阳人。”
沈韫道:“臣本就是襄阳人。”
卢令仪却道:“可沈大人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
这句话终于来了。
堂中气氛微变。
沈韫平静道:“是。”
卢令仪语气温和:“世家行事,常有不得已。”
沈韫笑了一下:“襄阳死人时,许多人都有不得已。”
堂中彻底静了。
卢令仪不恼,只问:“沈大人怨崔氏?”
“怨过。”
“如今呢?”
“如今忙,顾不上怨。”
魏王轻轻笑了一声。卢令仪眼中也掠过一丝笑意。
“沈大人倒坦白。”
“王妃问得直接,臣不敢绕。”
卢令仪道:“魏王府需要襄阳,也需要世家。襄阳能给殿下兵、地、人心;世家能给殿下名声、门路和朝堂上的体面。你身上同时有这两样。沈昭之女,清河崔氏外孙女,长安旧质,襄阳旧望。这些身份若分开看,都是麻烦;若放在一起看,便很有用。”
沈韫道:“王妃说得很像在估价。”
卢令仪道:“我本就是在估价。”
她说得太坦然,沈韫反而没有生气。
卢令仪继续道:“沈大人也在估魏王府的价,不是吗?殿下能不能助你翻案,王府能不能容你坐进来,太原卢氏值不值得你借,宋微的消息能不能用,杜衡能不能挡礼部,许峥能不能护门,陆观棋会不会妨你。你今日入府,不也一直在看吗?”
沈韫半晌后,低头笑了一下。
“王妃眼睛很利。”
“女人看女人,常比男人准些。”
卢令仪道:“清河崔氏这条线,现在见,像你求他们。等沈昭旧案有一点松动,等梁睿在国子监站住,等山南东道进奏院重新成为诸道都看着的地方。那时,不是沈大人求崔氏,是崔氏要想清楚,要不要认回你这一门亲。”
沈韫沉默片刻。
“王妃今日请我,是看我能不能用?”
卢令仪点头:“是。”
“看完了吗?”
“看完一半。”
“另一半呢?”
“日后看。”卢令仪道,“我还要看沈大人如何对梁睿,如何用殷亮,如何见韦二,如何面对清河崔氏。”
沈韫端起茶盏,这一次,她喝了。
茶已经温了,入口略苦,回味却清。
议事散后,殷亮在外院等她。
沈韫问:“王府的人问了你什么?”
殷亮道:“问属下出身、职名、何时随沈大人入京,从前在襄阳管什么文书。属下说,从前只在襄阳军府校书,核过军籍、驿传与旧库册。”
“没提鄠县?”
“没有。”
“答得对。”沈韫又问,“你说只在?”
殷亮愣住:“是。”
“以后不要说只在。你自己先轻了自己,旁人便不必再轻。”
殷亮低头:“记住了。”
回到进奏院时,宋微已派人传话。
西川那边有动静。韦二娘子的兄长又有信入京,但信没有先送西川质邸,而是送去了礼部侍郎郑简府上。
沈韫眸色一沉:“明日我去见韦燕喜。”
崔嬷嬷看她一眼,没有拦,只道:“那明日衣裳换一件。见韦二娘子,不必穿给卢氏看的衣裳。”
沈韫忍不住笑了:“嬷嬷连这个也分?”
崔嬷嬷淡淡道:“见什么人,穿什么衣裳。娘子连刀什么时候出鞘都算,怎么衣裳就不能算?”
夜里,沈韫将今日入府所见一一记下。
杜衡:守规矩,可借规矩挡人。
陆观棋:聪明,未服。
许峥:直,不坏,不可令其先拔刀。
宋微:递刀之人。
卢令仪:魏王府另一枢纽,太原卢氏之线。可合作,不可轻忽。
崔氏:暂不接,亦不可弃。
写到最后,她停笔许久,又添一句:
魏王府不是一人之府。
墨迹未干,窗外夜风吹进来。
灯火晃了晃。
沈韫忽然觉得,这盘棋终于有了长安该有的样子。
不是因为路更清楚。
而是因为桌上的人,都开始露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