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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靖周旧书 > 第5章 有心无力(1)

第5章 有心无力(1)

    辰时未到,春芜送来今日要穿的衣裳。

    暗云纹月白窄袖袍,旧银扣腰带,不像昨日去魏王府那样端正清肃,反而利落许多。

    春芜道:“嬷嬷说,今日见韦二娘子,不必穿给卢氏看的衣裳。”

    沈韫听了,笑了一下。

    “嬷嬷呢?”

    “在后院小厅,听福庆回话。还有,魏王府一早送来短笺,说给娘子亲启。”

    沈韫动作停了一瞬:“拿来。”

    短笺由宋微遣人送来,字迹不多:

    清河崔寻闻沈大人归襄阳后,曾请行南下,欲往襄阳探问沈夫人丧事,照看沈氏遗孤。崔氏族中以沈案未明、襄阳新乱为由,不允其行。后崔寻与许氏被拘于博州聊城别业,至今未得归还清河。

    沈韫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

    沈昭被贬到赐死,中间只隔七日。

    七日太短。短到清河崔氏即便听见风声,也来不及反应;短到沈恪死在青泥,沈夫人自尽于襄阳,沈韫在长安被围杀,这一连串消息尚未传到该到的人耳中,许多人便已经死了。

    后来崔家没有来人。

    没有人在沈夫人的棺前问一句为什么,也没有人来接沈家仅剩的遗孤。

    沈韫只知道,清河崔氏很快同沈氏撇清了关系。她因此恨得很干净。

    可现在宋微告诉她,崔寻曾想推开那扇门。

    只是他没能走出聊城。

    崔嬷嬷进来时,沈韫将短笺递给她。

    老人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郎君和许娘子,不是不肯来。”

    沈韫低声道:“他们想来。”

    崔嬷嬷闭了闭眼:“夫人在天有灵,知道郎君还念着她,心里总能安慰一些。”

    沈韫没有说话。

    她从前怨舅舅崔寻。怨他身为阿娘唯一还活着的亲人,在沈家满门覆灭后没有来;怨他明知她孤身一人,却仍旧留在清河崔氏门中,任由那扇门在她面前合上。

    如今她才知道,崔寻并没有站在门内看着她死。

    他也曾伸手。

    只是他的手还未碰到门,便先被族人按了回去。

    沈韫将短笺折好,收入袖中。

    “嬷嬷,我不怨舅舅了。”

    崔嬷嬷抬起头。

    沈韫神色仍旧平静。

    “清河崔氏如何,是清河崔氏的事。舅舅和舅母想来接我,只是没有来成。”

    她终于将崔寻从那扇紧闭的门里,单独分了出来。

    崔嬷嬷问:“娘子今日还去见韦二娘子?”

    “去。”沈韫道,“有心无力和存心卖人,不是一回事。”

    崔嬷嬷看了她很久,轻轻叹了一声。

    “这话娘子自己记得就好。别替韦氏找理由。”

    “不会。”

    韦燕喜住在长乐坊张氏别业。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体面,门楣下悬一块素木匾,写着“张氏别业”。

    这地方原是韦燕喜外祖、前宰相张延赏置在京中的小宅。张氏虽不复当年鼎盛,到底是旧相门,足够在长安替这个外孙女撑住体面。

    也正因如此,西川那边才更不安。

    韦燕喜住在张家别院,不受父兄辖制。西川进奏院名义上管着她,实际连她今日骑哪匹马出门都未必知道。张家待她不薄,可一边是外孙女,一边也是韦家的外孙。再疼,也不能明着替她反压韦氏嫡长子。

    有人给她钱,给她马,给她出城打猎的自由。

    可没人能真正替她把位置夺回来。

    沈韫隔着车帘看那扇门,忽然明白,韦燕喜这些年大约一直清楚这一点。

    门房见她来,神色微微为难。

    “二娘子今日身子不适。”

    沈韫道:“你进去说,我带了襄阳的酒。”

    “二娘子近日不见客。”

    “那再说一句。”沈韫道,“西川的信,若她不想看别人替她拆,今日最好见我。”

    门房脸色顿时白了一点,急忙进去通报。

    殷亮被留在外院。这一次,他没有下意识看沈韫,只低头道:“属下在外头等。”

    沈韫看了他一眼:“少说,多记。”

    韦燕喜的正屋称得上华丽。蜀锦毡毯,紫檀螺钿屏风,狐皮引枕,织金软褥。那不是西川进奏院会给质子预备的东西,是张家给外孙女备下的体面。

    屋里没有烧大火盆,只角落一只小铜炉,炭火烧得浅。案上散着几支拆开的弩机,一封揉皱后又摊平的信压在短刀下。

    韦燕喜穿深色窄袖袍,外头随意披一件猩红短氅,正坐在案前擦剑。

    她抬眼看沈韫。

    “你如今出门,倒比从前勤快。”

    说完,她又看见沈韫袖口露出的苍白手指,皱了皱眉,朝外头喊:“拿个手炉来。”

    沈韫看她。

    韦二低头继续擦剑:“看什么?你半年前从进奏院火里爬出来,差点死在长安雪夜。你要冻死,别死在我屋里。”

    沈韫道:“多谢。”

    “少来。我只是嫌晦气。”

    婢女送来手炉。沈韫接过,掌心终于暖了一点。

    她把一小坛酒放到案上。

    “襄阳酒。”

    韦二拍开封泥,闻了闻:“行军酒?”

    “庞充送的。”

    “你那个胖叔叔没咒你死在长安?”

    “咒了。”

    “有个性。”

    韦二倒了一盏,仰头喝下:“说吧,西川哪封信?”

    沈韫坐下。

    “送到礼部侍郎郑简府上的那封。”

    韦二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倒酒。

    “你消息倒快。”

    “魏王妃消息快。”

    “太原卢氏那位?”韦二笑了一下,“昨日见她了?她是不是提你母亲清河崔氏的出身?”

    沈韫看着她。

    韦二道:“长安就这么点算盘。你是沈昭的女儿,能连襄阳;你母亲出身清河崔氏,能连世家;你祖父沈曜当年在安西都护府有旧名,拿去见河西人,也未必全无薄面。魏王府若看不见这一层,才是瞎。”

    沈韫道:“你倒清楚。”

    “我在长安当了这么多年质子,总不能只学会挨成都来的骂。”韦二冷冷道,“世家最会算这些。谁母亲是哪家女,谁外祖做过什么官,谁家同谁联过姻。算来算去,人不像人,倒像族谱上的一条线。”

    沈韫安静地听着。

    韦二看她:“怎么,戳到你心窝子了?”

    沈韫道:“今日刚知道一件事。”

    她将崔寻曾想南下、却被族中拘住的事简略说了。

    韦二听完,微微一怔。

    沈韫道:“我从前以为清河崔氏没有任何人想过我。今日才知道,我舅舅曾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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