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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国子监(下)

    徐主事被这一搅,原本压向梁睿的局面彻底散了。

    若只对梁睿说迁居,便显得只动山南东道。若说诸道同例,裴蘅和韦二都在堂中。若说旧例因时而改,便要解释为何偏在襄阳新定、梁睿入京时改。

    崔述适时开口:“今日是讲学之日,居处一事,礼部可另行下文,不必在堂上议。”

    徐主事顺着台阶退了一步:“崔博士说的是。礼部只是体恤诸道子弟,绝无强迫之意。”

    梁睿再次行礼:“多谢礼部体恤。学生来国子监,是为读书。若国子监觉得学生每日自进奏院来听课,有碍学业,学生可每日早至。若礼部觉得山南东道进奏院不合礼制,请下文至山南东道,再由父亲回奏。学生年少,不敢私议去留。”

    徐主事笑了笑:“梁小郎君倒懂事。”

    梁睿道:“不敢。”

    崔述道:“继续听讲。”

    徐主事不好再留,只得行礼退下,他走出明伦堂时,脸色已没有来时好看。

    门外,殷亮站在不远处,把刚才进出的人都记在心里。他看见徐主事出门后,身边小吏立刻上前低语。徐主事没有上车,而是先看了一眼国子监门前的几辆车。

    尤其看了韦二那匹黑马。

    殷亮记下:徐主事见韦二至,脸色不佳;出堂后先看马。

    明伦堂内,崔述继续讲《春秋》。

    梁睿坐下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去擦,只把手压在书页上。

    后排裴蘅低声道:“梁小郎君不错。”

    韦二道:“还行。胆子比脸看着大。”

    裴蘅道:“十五岁,已经比你当年会说话。”

    韦二冷冷看他:“你想死?”

    裴蘅笑:“不想。”

    旁边严稚小心翼翼地侧头看了他们一眼。

    梁睿听见后面两人低声说话,耳根微微发热。

    散课钟响,学生陆续出来。

    梁睿走在人群里,不急不慢。他先向崔述行礼,随后走向门外。殷亮和福庆迎上去,没有立刻问,只替他接过书箱。

    裴蘅在后头晃晃悠悠出来,酒葫芦已经拿在手里。韦二走得更后,神色不耐。

    梁睿到了门外,才低声对殷亮说:“没输。”

    殷亮看他一眼,笑了一下:“这话像沈大人教的。”

    梁睿道:“是她教的。”

    裴蘅正好听见,懒洋洋道:“沈韫这个人,连夸人都拐弯。”

    韦二从后头走过来:“你不拐弯,直着烂。”

    裴蘅叹气:“二娘今日怎么一直骂我?”

    “顺口。”

    梁睿忍了忍,还是笑了一下。

    韦二看见了:“笑什么?”

    梁睿立刻收住:“没有。”

    “长安里别笑这么快。”韦二道,“你一笑,别人就知道你心里松了。”

    梁睿认真道:“多谢韦二娘子。”

    韦二皱眉:“也别谢这么快。谁知道我是不是害你?”

    梁睿想了想:“沈姐姐说,今日娘子会与我同路。”

    裴蘅笑出了声。

    韦二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裴蘅道:“我笑沈韫真会教人,连谢都谢得让人不好反驳。”

    韦二不理他,翻身上马。上马前,她又看了一眼梁睿:“今日之后,礼部不会轻易动你住处。但他们会换别的法子。别以为自己赢了。”

    梁睿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今日只是第一日。”

    韦二看他片刻:“还不算太笨。”

    说完,她一夹马腹,往长乐坊方向去了。

    裴蘅看着她背影,摇了摇头:“二娘子夸人,和骂人差不多。”

    梁睿问:“世子不走?”

    “去喝酒。你去吗?”

    殷亮道:“梁小郎君要回进奏院。”

    裴蘅看了殷亮一眼:“你倒管得严。”

    殷亮低头:“奉命行事。”

    裴蘅笑:“沈韫带出来的人,真没意思。”

    他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梁小郎君。”

    梁睿抬头。

    裴蘅道:“住在哪里,确实不是小事。以后谁再说这是小事,你离他远些。此人不是蠢,就是坏。”

    梁睿叉手:“记下了。”

    进奏院里,沈韫没有去见裴蘅和韦二。

    她坐在书案前,将今日国子监之事写下来。

    纸上八个字:今日未输,明日未必。

    墨迹未干,外头传来脚步声,春芜在门外低声道:“娘子,魏王府宋微娘子遣人来。”

    沈韫抬眼。

    “说。”

    “魏王府的人说,圣人今日午后听闻国子监之事,问了一句,随魏王回京的沈昭之女,如今是否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

    屋里骤然安静。

    沈韫握笔的手没有动。

    过了片刻,她把笔搁下。

    该来的,终于来了。

    礼部、太子党、西川、江南,都只是长安城里的枝叶,真正的树根,在宫里。

    圣人想到她了。

    “宋微还说什么?”

    “只说魏王府今夜商议,王妃请娘子不必急着回信,明日一早会有人来递话。”

    沈韫淡淡道:“她这是让我今夜先想清楚。”

    春芜不敢接话。

    崔嬷嬷也进来了。她看见沈韫坐在案后,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心里反而一紧。

    “娘子。”

    沈韫抬眼:“嬷嬷怕吗?”

    崔嬷嬷走到灯下,把被风吹起的纸角压住。

    “怕。”她道,“可怕是怕,院子不能乱。”

    说完,她转身吩咐春芜:“门房落锁照旧,夜里值守照旧,厨下热汤照旧。梁郎君那边不许多嘴,殷亮若来问,让他先把今日国子监见闻写完。”

    春芜忙应声退下。

    沈韫看着崔嬷嬷,笑了一下。

    “嬷嬷比我稳。”

    “老身不是稳。”崔嬷嬷道,“是知道这一院子人都在看娘子。娘子若此刻不睡、不吃、不让人落锁,明日外头便知道,山南东道进奏院慌了。”

    沈韫低头笑了笑:“那就照旧。”

    崔嬷嬷看她:“娘子呢?”

    “我也照旧。”

    沈韫换了一张新纸,蘸墨落笔。

    沈昭之女沈韫,现居山南东道进奏院。

    沈韫随魏王入京,乃因襄阳新定,梁睿入京,进奏院需旧人统筹文书。

    沈昭旧案已有圣裁,臣女不敢妄议。然山南东道人心未安,沈韫在京,可使襄州旧部知朝廷未尽疑山南东道。

    写完,她停了停,又添一句:

    进奏院诸账、旧档、随从名册,皆可核验。

    崔嬷嬷看着那几行字。

    “娘子要把自己摆到明处?”

    “我已经在明处了。”沈韫道,“圣人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我回京。我从襄阳随魏王入长安,沿途州县递报;梁睿入京,进奏院修好,国子监今日闹出这一场,宫里若到现在才知道我在哪里,这长安城便不是圣人的长安了。”

    崔嬷嬷低声道:“那圣人今日问,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问了。”

    圣人问一句,比礼部写十封文书都重。

    他不必下旨,不必召见,不必发怒。只要问一句“沈昭之女是否住在进奏院”,长安所有人的眼睛便都会转过来。

    看魏王怎么答。

    看沈韫怎么站。

    看襄阳怎么想。

    崔嬷嬷问:“娘子要躲吗?”

    沈韫看着案上的字。

    “问就问。”她道,“我干我的。我不心虚。”

    崔嬷嬷看着她。

    沈韫继续道:“明日辰时,进奏院正门照开,梁睿照常入国子监。若有人来问,就说沈韫在院中整理襄阳文书。”

    “若宫里来人呢?”

    “请进前堂。”

    “若来拿人呢?”

    沈韫静了一瞬。

    “那就按礼接旨。”

    沈韫把写好的纸折起,递给一旁候着的春芜。

    “送去魏王府。”

    “娘子不亲自去?”

    “不去。”沈韫道,“圣人刚问到我,我若立刻进魏王府,便像求魏王庇护。”

    她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院中灯火一盏盏亮着。新修好的山南东道进奏院,木色仍新,可那张被火燎过的旧书案还在。

    旧火,新院,活人。

    都是给长安看的东西。

    “我要让宫里知道,我住在这里,坦坦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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