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山南东道进奏院便开了门。
梁睿今日照旧去国子监。
这原本只是件小事。诸道子弟入京,听几日经义,习几日朝仪,都是长安旧例。可如今他是新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之子,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又由沈韫带入长安。礼部偏在这时提“诸道子弟同入国子监,宜统一安置居处”。
小事便不再是小事。
梁睿站在廊下,青灰圆领袍,腰间挂山南东道符牌。少年脸上还有一点未褪的稚气,可背挺得很直。
沈韫从东侧小院出来,见他低头理袖口。
“紧张?”
“有一点。”
“有一点就好。”沈韫道,“一点怕,能让人少犯错。”
梁睿点头。
沈韫走到他面前,替他看了看腰牌。
“别人若问你住哪里,怎么答?”
“我奉父命入京读书,居山南东道进奏院。若国子监有课,辰时入监,申时回院,不敢误学。”
“若问为何不住国子监?”
“居处之事,父亲与山南东道进奏院自有安排。我年少,不敢私议。”
“若问沈韫是不是替襄阳安排这些?”
梁睿停了停:“沈姐姐是襄阳旧人,也是魏王殿下座上宾。进奏院诸事,皆按襄阳旧例与朝廷章程办理。我年少,只知读书。”
沈韫看他片刻。
“可以。”
梁睿松了口气。
沈韫又道:“今日不要急着赢。”
梁睿一怔。
“你今日去,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能随手拿走的人。”沈韫道,“只要你从国子监自己走进去,再自己走出来,住处没有当场定下,今日便算赢。”
殷亮已在外院候着。
沈韫看向他:“你今日只做三件事。第一,送梁睿到国子监门前,不入讲堂。第二,记人。记谁先同梁睿说话,谁问住处,谁提礼部,谁看见韦二后变了脸。第三,别替梁睿答话。一句也不许。”
殷亮微怔:“若他们逼问?”
“逼问也让他自己答。”沈韫道,“你今日替他挡一句,明日他便会等你挡第二句。”
梁睿听见这话,脸色微微绷紧。
崔嬷嬷从小厅出来,递给梁睿一个小纸包。
“路上吃。”
梁睿打开一看,是两块栗糕。
“嬷嬷,我早饭吃过了。”
“吃过也带着。”崔嬷嬷道,“贵人议事,常不管人饿不饿。”
梁睿握着纸包,忽然比方才更紧张了一点。
沈韫道:“收着。”
车马从正门走,堂堂正正。
今日不必绕路。梁睿是奉命入国子监听课,越光明正大,越叫人不好下暗手。
沈韫没有同去,她站在门内,看着梁睿上车。车轮转过门槛,进奏院的门在他身后打开,又一点点阖上。
崔嬷嬷站在她身边,轻轻叹气:“梁郎君才十五。”
沈韫道:“来长安做人质的,从来不问年纪,十岁出头的有,四五十岁的有,耳顺之年却客死长安者,亦有。”
这话太对,也太难听。
国子监门前,今日比往常热闹。
博士崔述早早到了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助教。礼部也来了一名主事,姓徐,笑起来十分和气。除此之外,还有几名京中贵胄子弟和诸道进奏院书吏,散在门前,像都只是碰巧路过。
梁睿的车停下时,众人目光便落了过来。
殷亮先下车。
他没有急着去扶梁睿,先看门前几人的鞋,徐主事鞋面干净,底边却有一点新泥;崔博士靴底沾着国子监内院湿土;一个穿绛袍的年轻郎君鞋尖朝外,像随时准备走,却始终没走。
梁睿下车,先向崔述行礼:“见过崔博士。”
崔述点头:“梁小郎君今日到得早。”
梁睿又向徐主事行礼:“见过徐主事。”
徐主事笑了笑,没有立刻问话。
梁睿走入国子监门时,没有回头。
明伦堂内,今日坐的人比平日多。
梁睿被安排在第三排靠右,左手边是山南西道节度使之子严稚。这个位子不前不后,既叫人看得见,也不显得太刻意。
片刻后,裴蘅来了。
他穿水蓝圆领袍,外罩青灰披风,腰间挂着酒葫芦。助教见他进来,脸色微妙。
“宁安侯世子今日也来听讲?”
裴蘅懒洋洋道:“听说诸道子弟都可来听,我怕江南道被除名,特意来问问。”
堂中有人低笑。
裴蘅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酒葫芦往案上一搁,响得很轻,却足够让人看见。
紧接着,韦二也来了。
她直接骑马到国子监门前,进门时衣角还带着风。深色窄袖袍,腰间佩剑,不像来听课,倒像来找人算账。
助教硬着头皮拦了一句:“韦二娘子今日也来听讲?”
韦二看他:“不行?”
助教忙让开。
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瞥了一眼裴蘅旁边的位置,嫌弃地皱了皱眉,还是坐下。
裴蘅低声道:“二娘子今日真早。”
韦二道:“怕来晚了,听不见你丢人。”
裴蘅笑:“我今日可是替梁小郎君撑场面来的。”
韦二冷冷道:“你只是怕沈韫骂你。”
两人声音不大。
梁睿坐在第三排,还是听见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一分。
不是因为他们能救他。
是因为今日这间讲堂里,不止他一个质子。
崔述登堂。
众人起身行礼。
今日讲《春秋》里“王命与诸侯”的旧事。崔述声音平稳,不急不缓。若在平日,这不过是一堂寻常经义课。可今日堂中人人都听得出,王命、诸侯、礼制、名分,没有一个字无关。
讲到一半,堂外有人来报。
“礼部徐主事求见。”
崔述停了片刻,道:“请。”
徐主事入堂,先向崔述行礼,又向堂中诸生微微颔首。
“今日奉礼部之命,来核诸道子弟听课名册。崔博士勿怪。”
崔述道:“礼部掌礼,核名册自然无妨。”
徐主事笑了笑,目光落在梁睿身上。
“梁小郎君初到长安,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可还方便?”
堂内安静下来。
第一句来了。
梁睿起身。
“多谢主事挂念。进奏院离国子监不远,来往方便。”
徐主事笑意不变:“只是每日往返,终究辛苦。礼部近来正有意为诸道入京子弟统一安排居处,以便读书习礼。梁小郎君若住国子监,也省去许多奔波。”
梁睿没有立刻答。
他记得沈韫说过,停可以,但眼睛不要垂。垂眼便像心虚。
于是他抬着眼,停了一息。
“敢问主事,今日是国子监讲学,还是礼部定居处?”
堂中忽然静了。
徐主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梁睿继续道:“若是讲学,学生不敢误崔博士授课;若是定居处,学生年少,不敢当堂自决,需先禀父亲与山南东道进奏院。若礼部已有成文章程,还请下文至襄阳,学生不敢以口舌代父亲回奏。”
后排裴蘅挑了一下眉。
韦二也看了梁睿一眼。
徐主事被这几句话堵在原地。
他原本只想借“体恤”二字把梁睿往国子监住处上引。可梁睿一句“今日是讲学还是定居处”,直接把事分开了。
讲学归国子监。
迁居归礼部文牒。
他若继续追问,便是当着崔述的面把明伦堂变成礼部外署。
徐主事笑容淡了些。
“梁小郎君年纪虽小,倒极谨慎。”
梁睿道:“学生初到长安,不敢不谨慎。”
裴蘅忽然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徐主事看过去。
裴蘅懒洋洋道:“不好意思,昨夜喝多了。”
徐主事道:“裴世子今日也在。”
裴蘅道:“听说礼部要替诸道子弟统一安排居处,我怕自己错过好事。”
徐主事道:“世子入京多年,居江南道进奏院,自然不在新入京子弟之列。”
裴蘅点点头:“原来如此。梁小郎君是新入京,所以要迁。那我当年新入京时,为何没人请我住国子监?是江南道面子大,还是山南东道面子小?”
堂中有人低头忍笑。
徐主事脸色僵了一瞬。
“世子当年情形与今日不同。”
裴蘅道:“礼部旧例,原来还分人。”
韦二忽然开口:“那我呢?”
众人看向她。
她坐在最后一排,手指随意搭在剑鞘上,神色冷冷的。
“我住得离国子监更远。若礼部要体恤,不如明日也替我安排一间屋子?”
徐主事道:“韦二娘子身份特殊……”
韦二笑了一声:“特殊?我在长安这么多年,头一回听礼部说我特殊。”
裴蘅低声道:“恭喜。”
韦二看都没看他:“闭嘴。”
裴蘅果然闭嘴,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