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再去上班时,时夏禾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从最开始的无法接受,到后来的不能理解,再到此刻,她心里只剩下彻底的失望和痛恨。
原来有些人,本来就是没有良心的。
她这五年,就当自己做了一回农夫与蛇里的农夫,把真心、时间和血汗都喂给了一条毒蛇。
快下班时,陈嘉又凑到时夏禾桌前。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时姐,你听说了吗?那个晏总……”
“以后关于晏总的事,不要再跟我说。”
时夏禾头也没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陈嘉整个人愣住,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嗓子里,悻悻地闭上了嘴。
医院里最不缺八卦,他早就隐约听说了时夏禾、宋明熙和晏总之间的那些传闻。
宋明熙天天在馆里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姿态,对时姐横挑鼻子竖挑眼,敌意大得恨不得把人扎死。
可在陈嘉眼里,时姐根本不是那种会抢别人功劳的人。
这事倒更像是宋明熙做贼心虚,抢了时姐的功劳,又怕时姐哪天抢回去。
要真是这样,那位晏总可真是瞎了狗眼,捧错了恩人。
不过时姐既然不想聊,他自然无条件站时姐这边,以后闭嘴就是了。
“谁是这儿管事的?住院部三楼十二床的中药是谁开的?给我滚出来!”
大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砰”的一声,有人重重拍上前台。
时夏禾听到“十二床”,太阳穴突地一跳,那正是她中午送过药的病房。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去,“您好,请问是哪里出了问题?”
“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中年女人一看见她,立刻像点着的炮仗,指着她的鼻子骂。
“就是你们送的这劳什子中药!我老公原本吃西药好好的,喝了你们一碗药,现在上吐下泻,连床都下不来!你们这是谋杀!”
她的大嗓门在中医馆大厅里回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时,宋明熙正拎着香奈儿小包,准备下班。
听到动静,她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白了。
她慌忙转身跑回诊室,翻出上午开的药方副本。
十二床的病人是慢性肾病,需要中药来减轻西药的毒副作用。
她原本觉得自己开的方子没问题,可当视线落到药方最后一栏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生半夏……”
她竟然在药方里加了生半夏。
而病人正在服用的西药里,含有酸性成分,两者相冲,很容易引起强烈的胃肠道反应。
宋明熙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她平时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都怪上午夏念薇的突然出现,她被气得头脑发昏,开药时根本没仔细核对病人正在服用的西药,只凭经验下了方子。
“宋医生,怎么回事?”
身后突然传来周馆长严肃的声音。
宋明熙吓得浑身一颤,闪电般将药方塞进抽屉。
她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转过身。
“周馆长,我……我也不太清楚。我仔细检查过了,我开的药方绝对没有问题。”
她脑子飞快转着,忽然眼神一亮,急切道:“会不会是煎药的时候出了纰漏?”
“我想起来了,上午医馆人手不够,是时夏禾去煎的药。她当时魂不守舍的,会不会是她把什么不该放的东西混进去了?”
周鹤年眉头紧锁,立刻吩咐身后的助理:“去查监控,查药库,必须给患者家属一个交代!”
随后,他冷声对宋明熙道:“那位患者是你负责的,你现在立刻过去检查。后续的调理、抓药、煎药,都不许再经他人之手。”
宋明熙硬着头皮往外走。
可她一露面,中年女人便情绪失控地扑了上来。
“就是你们开的药!你们这些中医就是骗子!害人精!”
女人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亏我们还花那么多钱来看中医!活该现在看中医的人越来越少,根本就是骗钱的糟粕!我们要看西医!退钱!赔偿!”
此时,中医馆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路人拿出手机,对着大厅一阵猛拍,甚至有人开了直播。
事情已经演变成了一场严重的舆论和医闹事故。
周鹤年脸色铁青,不得不亲自站出来,对着镜头连连作揖保证。
“各位,请大家保持冷静。德颐中医馆一定会查清问题所在,绝不姑息!”
“如果确实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给家属应有的赔偿和道歉!”
在馆长和保安的连番劝说下,围观人群才渐渐散去。
那位中年女人也被劝去了休息室。
“时夏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鹤年揉着太阳穴,语气疲惫。
走进办公室后,周鹤年看着时夏禾,沉声问:“小禾,你老实告诉我,今天煎药的时候,有没有分神?有没有出纰漏?”
时夏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明又坚定。
“馆长,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保证,我煎的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她从小跟着爷爷辨药、制药,闭着眼睛单凭气味和药罐里的声音,都能判断火候到了哪里。
所以她不可能在步骤上出错。
从办公室出来,时夏禾看向了宋明熙的诊室。
她太了解这个绿茶了,一定会把这口黑锅扣在她头上,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时夏禾没有耽搁,转身去了后方药房的废料区。
垃圾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馊味。
她忍着恶心,翻出中午煎药留下的药渣。
随后,她将药渣倒在干净的塑料纸上,用竹筷一点点拨开,反复确认。
药草的分量、种类,和她上午煎药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杂质。
她脑海里闪过中午送药时,无意中瞥见的十二床床头用药单。
乙酰水杨酸。
时夏禾的目光在药渣里仔细搜寻。
最后,定格在几片已经煮得软烂的根茎上。
那是——生半夏。
她立刻拿出手机,对着药渣里的生半夏拍了几张照片。
随后,给周鹤年发去一条微信。
【馆长,这是中午十二床的药渣。宋医生在药方里加了生半夏,这味药与患者目前服用的西药药效严重相冲,会引发剧烈胃肠道反应。希望您能再确认一下药方。】
发完消息,时夏禾收起手机,稍稍松了一口气,收拾东西下班。
她却并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药房后不久,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走廊阴影里溜了进去。
……
时夏禾回到江屿府。
吃过晚饭,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医书看着。
祁晏辞穿着质地极好的黑色真丝睡衣,身形高大挺拔,慢条斯理地端着一杯温水,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深不可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这周末晏瑾深要举行订婚宴,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