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山猛地回头。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正从侧面朝他扑来。距离不到两米。
来不及开枪了。
陈振山怒吼一声,扔掉步枪,双手死死掐住鬼子的脖子。
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按进了旁边的泥水坑里。
“呃……”鬼子拼命挣扎,刺刀在陈振山的肩膀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陈振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死死按住鬼子的头,将他的脸按进泥水里,直到鬼子彻底不再动弹。
他喘着粗气,从泥水里爬起来。
肩膀上的血,混着脸上的泥,滴答滴答地往下砸。
“连长……”三排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乡亲们……撤到安全区了!吴连长那边也顶住了!”
陈振山扶着战壕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转过头,看向打谷场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口被打烂的铁锅,和满地的狼藉。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沾着血的芦苇叶。
陈振山慢慢站直了身子。
“吹号。”
“连长?”
“我让你吹号!”陈振山死死盯着战壕外,“告诉吴世杰,交替掩护,撤!!”
“是!”
“滴滴答——滴滴答——”
悲壮的冲锋号声,在芦苇荡的上空骤然响起。
陈振山端起枪,背对着撤退的方向,死死盯着前方黑压压涌上来的鬼子。
“一排,跟我留下,拖住他们!”
“连长!!”三排长眼眶通红,死死抓着战壕的边缘不肯松手。
“走!!”陈振山一把推开三排长,声音嘶哑,“执行命令!!”
战士们咬着牙,红着眼,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村口撤退。
陈振山趴在战壕里,拉动枪栓。
“咔哒。”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枪炮声中响起。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来吧,小鬼子们!”
陈振山靠在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左臂被刺刀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尖滴在冻硬的冰碴子上。
但他没有退。
胃里那顿热腾腾的红薯高粱饭,正化作一股股滚烫的力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下走。
他死死盯着前方黑压压涌上来的鬼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惧色,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队长,你左臂废了,退下去!这里交给我们!”两个幸存的战士扑过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肩膀。
“放屁!老子还没死,这打谷场就丢不了!”
陈振山猛地甩开他们,用右手死死攥住那杆汉阳造,枪托抵在肩窝里。
嘶哑着嗓子朝阵地后方吼道,“弟兄们!乡亲们已经安全过河了!
咱们要是连这片打谷场都守不住,拿什么脸去见父老乡亲?!
刚吃饱饭,力气没处使是不是?
把小鬼子给老子摁死在冰面上!”
“队长说得对!跟他们拼了!”
“把这群畜生赶出去!”
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游击队员在战壕里红了眼。
他们刚吃饱饭,体力正处在最巅峰。
哪怕身上带伤,此刻也爆发出了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大柱!带两个人从右侧沟壑摸过去,用集束手榴弹炸他们的机枪阵地!”
陈振山一边嘶吼着下达命令,一边单臂据枪,猛地扣动扳机。
“砰!”
最前面那个正准备举枪瞄准的鬼子。
脑袋猛地一仰,直挺挺地栽倒在冻土上。
“吴世杰!机枪给我架起来!压制左边包抄的鬼子!”
“队长!机枪刚才卡壳,老子已经用石头砸开了!”
吴世杰满脸黑灰,猛地拉动枪栓,歪把子机枪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左侧。
硬生生把几个刚探出头的鬼子压制在枯芦苇丛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大柱!动手!”
“轰——!轰——!”
右侧沟壑里猛地腾起两团巨大的火球,冻土和碎芦苇冲天而起。
鬼子的歪把子机枪阵地被炸得粉碎。
几个鬼子惨叫着被气浪掀飞,重重地砸在冰面上。
“打!继续打!把鬼子给我压回去!”
陈振山单臂端着枪,像一头护食的孤狼。他死死盯着前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小鬼子!想过去?拿命来换!”
这股子刚吃饱饭的狠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密集的火力网瞬间撕碎了鬼子的冲锋阵型。
看着机枪阵地被炸上天,身边的同伴成片倒下,残存的鬼子终于崩溃了。
他们丢下十几具尸体,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枯芦苇荡深处,再也没敢露头。
打谷场上,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浓烈的血腥味。
陈振山大口喘着粗气,拄着那杆滚烫的汉阳造,看着鬼子退去的方向。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嘴角扯出一抹惨烈的冷笑。
赢了。
——
上海,宪兵队办公室。
房间里烧着炭盆,温暖如春。
山田正雄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玉露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
他看着窗外法租界安静的街道,心情难得地轻松。
第一次走水路,那批物资在海上被游击队用“枪溜子”劫了,那是他军旅生涯的奇耻大辱。
所以这一次,他学乖了。
他亲自给津浦线上的守备队下了死命令,改用火车走铁路!
整整三车皮的物资,押运部队加了一倍,沿途关卡全部戒严。
他以为这次万无一失。
只要这批货到了,他在司令官面前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副官渡边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山田没有回头。
“渡边,津浦线的电报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渡边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大佐……到了。”
“念吧。”山田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渡边低着头,双手把电报举到胸前。
“津浦线……微山湖段……物资被劫。”
山田吹茶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继续念。”
渡边的声音开始发颤。
“押运中队……遭遇游击队伏击……全军覆没。”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山田端着茶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清澈的茶汤。
热气还在往上冒。
“改成铁路……还是没保住。”他说。
“是。”
“连火车都敢劫。”
“是!”
山田没有发火。
他费尽心机,熬了半个月,牺牲了那么多线人,才凑齐的这批货。
水路被劫,他咬着牙忍了!
改成铁路,结果又没了。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茶杯里的水,晃得越来越厉害。
“啪——”
茶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皮鞋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那滩水渍。
过了很久。
山田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双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慢慢地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深深地陷进了宽大的真皮椅子里。
“渡边。”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属下在。”
“商会那边……不用再催了。”
渡边愣了一下。
“大佐?”
“不用再催了。”山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催也没有用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照在他苍白、颓废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