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渡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山田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两分钟,山田睁开了眼。
"渡边。"
"属下在。"
"军部那边,什么时候会有动作?"
"按照惯例,连续两次丢失战略物资,押运部队全军覆没。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派出特别调查组。
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到上海。"
"明天下午。"山田说,"也就是说,我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是。"
"三十个小时之后,调查组踏进这扇门,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们会接管我的办公室,封存所有文件,然后把我押回南京。
军事法庭,军法会审,切腹谢罪。"
渡边没有说话。
山田转过头,看着他。
"渡边,你觉得这件事,问题出在哪里?"
渡边沉默了一瞬。
"押运中队的路线是保密的,沿途关卡也全部戒严。
游击队能在微山湖段精准伏击,说明有人提前泄露了行车时间和编组信息。"
"不是我的问题。"山田说,"是有人出卖了帝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电报上。
"宋怀远。"
渡边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经手了这批物资的转运签字。
他有渠道接触到行车计划。他是华夏人,和微山湖一带的游击队有联络条件。"
"大佐的意思是——"
"这件案子,从此刻起,就是一起中国商人通敌、蓄意破坏帝国后勤补给线的案件。
和宪兵队的指挥调度没有任何关系。"
渡边站直了身体。"属下明白。"
"你要在明天中午之前,把卷宗做出来。
宋怀远的签字、他的行踪、他和游击队之间的联络证据,一样都不能少。
卷宗做完之后,直接送到特高课高桥绫乃那里。"
"是。"
"这份卷宗如果出了任何纰漏,调查组查到我的头上,我会先让你切腹。"
"属下明白。明天中午之前,卷宗会送到特高课。"
"去吧。"
渡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渡边。"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宋怀远那边,不要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我要的是签字,不是审讯记录。"
"……是。"
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
翌日,宪兵队办公室门被推开。
叶静姝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制服裙。
头发烫成时下最时髦的波浪卷,盘在脑后。
她左臂还吊着绷带,除了走路时左臂不敢用力外。
看起来和半个月前那个在血泊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沈翻译”,判若两人。
“沈翻译,伤好利索了?”
渡边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在叶静姝身上刮了一圈。
“托渡边长官的福,死里逃生罢了。”
叶静姝微微欠身,嘴角挂着得体的假笑。
“大佐说,你命大。”
渡边吐出一口烟圈,转过身,把一份卷宗扔在桌上。
“既然命大,今天就别歇着了。审讯室有个硬骨头,你去。”
叶静姝的目光扫过卷宗封面,上面写着三个字:宋怀远。
她伸手拿起卷宗,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渡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翻译,宋怀远是商会理事。
你父亲当年在上海滩做生意时,和宋家也是老相识了。
你们或许……有共同语言。”
叶静姝停下脚步,回头:“长官说笑了,我是大日本帝国的翻译,他是支那的商人。
我和他,只有审讯和被审讯的关系。”
渡边满意地挥了挥手。
审讯室的门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宋怀远被绑在老虎凳上,上身赤裸,身上全是鞭痕。
他的头低垂着,头发被血水黏在额头上。
叶静姝走进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桌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才抬起头,扫了一眼宋怀远。
“宋理事,”她用中文开口,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冷漠,“渡边长官让我转告你,他要的是你的签字,不是你的废话。”
她将卷宗随手扔在宋怀远面前的刑架上。
宋怀远缓缓抬起头。
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你……就是那个……在教堂活下来的……沈云卿?”
宋怀远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是我。”叶静姝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漫不经心地说,“宋理事,咱们都是做买卖的,应该懂规矩。
渡边长官要个台阶,你给个台阶,大家体面收场,不好吗?”
“呸!”
宋怀远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吐在了叶静姝锃亮的皮鞋上。
叶静姝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微微抬起脚,用高跟鞋的细跟。
在宋怀远满是血污的手背上,狠狠地碾了下去。
“啊——!”宋怀远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宋理事,”叶静姝俯下身,凑近宋怀远的脸。
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勾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柔地说:
“你那个生病的学徒,还有你那个老伙计,现在都在我们手里。
你死了不要紧,连累他们,值得吗?”
宋怀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眼底满是血丝。
就在高跟鞋的细跟死死抵住他手背的瞬间,他看着叶静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宋怀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骂人,也没有再挣扎。
他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脖颈,突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颓然地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叶静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我签……”
叶静姝涂口红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你说什么?”
“我说,我签!”宋怀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屈辱的乞求,“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见渡边长官。”
叶静姝合上口红的盖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你等着。”
她转身,走出审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冷漠没有丝毫变化。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渡边待的办公室门。
“渡边长官,”她推开门,用日语平静地说道,“宋怀远肯签了。但他要求见您。”
渡边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
听到这话,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中透出一股毒蛇般的审视。
“哦?”渡边盯着叶静姝,语气阴冷,“他一个将死之人,见我做什么?”
叶静姝迎着渡边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回答:“他说,他不想死。他说,只要长官能保他一命,他愿意把火车路线的接应人,当面交代给您。”
渡边盯着叶静姝的眼睛,足足看了十几秒钟。
最终,渡边冷哼了一声,将匕首扔在桌上。
“好。我倒要看看,这个支那老骨头还能耍什么花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大步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