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彩页文学 > 东宫小奶娘 > 第134章 守活寡

第134章 守活寡

    满山火把燃了又换,宴承徽带着一众人踏遍那片陡坡,声声呼喊传遍山野,却始终不曾见到岑令仪的人影。

    天光刺破夜幕,山谷下漫起晨雾,天亮了,太阳从东山边升起。

    宴承徽立在坡边,他衣袍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鬓边沾着几许寒霜,眉目之间满是焦灼,恐慌在心底蔓延。

    这么冷的天,她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山之中,要怎么度过这一夜?

    他不敢细想。

    “殿下,那边发现了血迹。”

    云阙快步上前禀报。

    这深山树林里,夜里光线实在太暗,即便打着火把也看不清周围的情形。

    这会儿天亮了,太阳上来,终于有人发现了林中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自家殿下。

    殿下面上擦伤了一处,手上也有多处擦伤,眼下泛起乌青,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面色灰沉,一夜的紧绷与不眠,竟让殿下看起来有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

    这是他从来没有在殿下身上见到过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祈祷着能快点找到岑姑娘。

    岑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殿下恐怕……

    唉。

    宴承徽闻言,眼睛灼亮,疾步上前。

    荆棘和荒草之上,果然落了斑驳的血迹,这血落上去有几个时辰了,颜色已经泛黑。

    “循着血迹找。”

    宴承徽心剧烈地跳了一下,抬眸往前看。

    “是。”

    一众人集中起来,搜寻血迹,渐渐向前。

    “殿下,血迹就到这里,往下再没有了。”

    有下属禀报。

    宴承徽心里发慌,踩着碎石往下走,脚下踉跄,几乎摔倒下去。

    不可能,一路走来都有血迹,她不可能会凭空消失!

    “殿下,小心!”

    云阙连忙扶住他。

    宴承徽推开她,盯着最后一点血迹,快步上前。

    那血落在青黄的藤蔓上,不甚显眼。

    再往前看,便什么也没有了。

    真的没有一丝血迹。

    宴承徽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起来。

    不会,她不会消失不见!

    他不死心,再次往前走了两步,俯身查看藤蔓处最后残留的血迹。

    淡淡的血腥味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心中一动,拨开藤蔓,藏在藤蔓下的山洞赫然暴露在他眼前。

    “此处竟有一个山洞?”

    云阙惊讶。

    宴承徽呼吸一滞,低头便要下去。

    “殿下不可,让属下……”

    云阙连忙拦着。

    殿下是太子,身份尊贵,这山洞下不知是何情形,他不能让殿下以身犯险。

    “退下。”

    宴承徽推开他,弯腰下了山洞。

    天光顺着洞口洒落,堪堪照亮洞底。

    纤弱的人儿静静蜷缩在冰凉湿滑的山洞中,一动不动。

    她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青。

    额角不知磕在何处,伤口沾了泥沙,散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上,身上衣裙被血与尘土浸透,裙摆上的暗红已经凝固。

    左腿缠绕的布条也被血浸透,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单薄破碎,仿佛一触即会消失在虚空之中。

    “娇娇?”

    宴承徽瞬间红了眼眸,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他身子晃了晃,几乎昏厥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指尖颤抖着,探到她鼻下。

    试了几次,才勉强将手放准。

    他等了片刻,这片刻像一年那么煎熬。

    一丝微弱的气息打在他手上。

    她还活着,但奄奄一息。

    “娇娇,都怪我不好……”

    宴承徽哽咽,俯身小心地抱起她。

    素来淡漠克制的人,眼眶迅速红透,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正砸在怀中人儿苍白的脸上。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挤压、揉捏,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这几年盘踞在心头被她舍弃的心结、她转身嫁给别人的决绝、她生下别人孩子的怨怼与嫉恨……

    从小到大的情意、重逢后的纠葛……一幕幕在脑海里飞快地掠过。

    这一刻,所有一切,他竟都不在乎了。

    他的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只要她能活下来。

    剜心一般的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撕扯着他的心。

    往事一桩桩浮上心头。那些冷言冷语,那些无端的猜忌,那些故意刁难。他用最恶劣的一面对她,叫她受尽委屈。

    他不该,不该那样对待她。

    明知道她也很煎熬,她也在煎熬,却仗着她逃不开东宫,一遍遍的折辱她、试探她,肆意地宣泄自己的愤恨与占有欲。

    “殿下!”云阙在山洞口,伸手扶他。

    宴承徽才出山洞,忽然低头,张口呕出一口血来。

    “殿下,您没事吧?”

    云阙大惊。

    “无妨。”

    宴承徽摇头,唇角沾着一丝血迹。

    云阙忙转头吩咐:“快,快去请太医,多请几位过来,让顾院正一定要过来。”

    春狩是有专用太医的,但岑姑娘的情形看着实在不好,只怕一个太医应付不来。

    还有,殿下怎会呕血?是太着急了?

    “是。”

    即刻有人领命去了。

    宴承徽抱着岑令仪快步往山下走。

    云阙紧随在他身侧,转头打量。

    殿下脸色灰败,像丢了半条命似的,与平日矜贵威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往前跟了一阵,小心地出言提醒:“殿下,您这样抱着岑姑娘下山,恐怕……”

    他不曾将话全都说出来,但是殿下能听懂。

    岑姑娘现在只是东宫的下人,而且还是罪臣之女。

    殿下这般在意岑姑娘,用不了到营地,消息就会被有心人打探到,然后传到陛下耳中。

    陛下一直怀疑殿下和姑娘之间有牵扯。

    这对殿下极为不利。

    宴承徽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抱着怀中的人儿加快了步伐。

    云阙见他这般,也不敢再多出言,只能暗暗忧心。

    宴承徽忽然顿住步伐。

    “殿下。”

    云阙还当他想通了,连忙开口。

    宴承徽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都退远一些。”

    云阙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吩咐下去。殿下这是有话要吩咐,不能被旁人听到。

    那一众手下顿时退后。

    “殿下,您说。”

    云阙凑上前。

    “飞鸽传书去北地,让他们不必再对北狄忍让。”

    宴承徽目视前方,眸子恢复了光亮,眉目间也有了几许往日神采。

    云阙愣了一下,心里发慌。

    当今圣上雄才大略,一心想扫平北患,立万世军功。

    但北狄民风彪悍,骑兵强悍,一旦主动北伐,文官们只怕集体死谏,陛下则会遭天下人诟病。

    所以,陛下迟迟不曾将此事提上议程。

    太子殿下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这是不想遮掩和岑姑娘的事了,要同陛下明着来?

    “此等大事,还请殿下三思……”

    他忍不住出言相劝。

    一旦事情暴露,殿下就有了软肋,二皇子一定会揪着不放。

    而陛下,也会因为殿下只顾儿女私情而失望,后果不堪设想。

    “照孤说得做。”

    宴承徽不再理会他,抱着岑令仪加快步伐往山下走。

    云阙叹了口气,招手召来手下,低声安排了下去。

    *

    “疼,疼啊……啊……轻一点……”

    大帐中,孙佩环的哭叫声,传出去好远。

    她脸上的伤割得太深了。

    太医正为她处理伤口,她痛得忍不住大哭大叫。

    孙正烈心疼女儿,在一旁暴躁地走来走去。

    孙骏驰抱臂站在一侧,看着自家妹妹,眉头紧皱,面色凝重。

    “良媛忍着点……”

    徐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孙佩环一直动来动去,这伤口里细碎的沙石难以剔除。

    “这么痛,你能忍住吗?你个老匹夫,滚出去……”

    孙佩环性子本就不好,受不住刺痛,更加暴躁。

    “妹妹,你忍着点,这伤口不处理会肿疡,到时候脸就不好看了。”

    孙骏驰出言相劝。

    他的话算是戳到孙佩环的痛处了。

    “呜呜……”

    她不由大哭起来。

    “我的脸,这伤好了,会不会留下疤痕?”

    徐太医不敢说话。

    这么深的伤,肯定会留疤的。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老匹夫!”

    孙佩环大骂。

    徐太医皱起眉头,就要起身离开。

    孙家再如何显赫,也不能这样羞辱人吧?

    “徐太医,舍妹自来性子急躁,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我代她给你赔罪。”

    孙骏驰连忙上前开口。

    他自然知道,自家这个妹妹和父亲一样,急躁起来没一句好话。

    徐太医叹了口气,继续替孙佩环清理伤口。

    “父亲,您确定处理干净了?”

    孙骏驰看向孙正烈。

    孙正烈对上他的视线,点点头:“十有八九。”

    他知道,儿子问的是岑令仪。

    岑令仪身负重伤,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死才怪。

    “我去一趟二殿下那处……”

    孙骏驰略一思索,便要往外走。

    看宴承徽那焦灼的模样,岑令仪死了,宴承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得先去和二皇子通个气,或许这就是将宴承徽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的最佳时机。

    正当此时,门帘被人掀开。

    二皇子宴清辞走了进来。

    “二殿下。”

    孙正烈父子扭头看见他,连忙行礼。

    徐太医也起身行礼。

    “免礼。”宴清辞看向床榻上的孙佩环,皱起眉头:“我听说,环儿脸上受伤了?”

    孙佩环闻言,才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下意识抬手遮掩脸上丑陋的伤口。

    “是,伤得有些重。”

    孙骏驰和孙正烈对视了一眼。

    环儿?

    这可不是宴清辞对孙佩环该有的称呼。

    “我带了御用的金疮药,止痛消肿的,徐太医等会就给她用这个吧。”

    “是。”

    徐太医将药粉接了过去。

    三人沉默着,等待徐太医给孙佩环清理了伤口,又敷上药粉,最后缠上细白纱布。

    孙骏驰将徐太医送出大帐之后,才对宴清辞开口:“山上的事情,二殿下是不是已经听说了?”

    宴清辞作为二皇子,要是到这个时候还没能打探到宴承徽在山上做了什么,那他也不能和宴承徽抗衡这么多年。

    宴清辞站在床榻边,看着孙佩环,捻着佛珠道:“你的良媛之位,恐怕是保不住了。”

    之前他就曾怀疑过,宴承徽对岑令仪念念不忘。

    那一次他大意了,被他们两个糊弄过去了。

    隔了这么久,宴承徽还是露出了真情。

    孙佩环捂着脸啜泣。

    她脑子浅,根本没想到别的。

    只觉得原来她脸好好的,太子殿下都没有碰过她,更何况现在脸毁了?

    她完了,再也不可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宠幸了。

    “不如让环儿到我府上去,我给她个侧妃职位。”

    宴清辞扭头看孙正烈父子。

    孙正烈愣了一下:“这怎么能行……”

    “殿下不怕外人说三道四?”

    孙骏驰打断了自家父亲的话,若有所思。

    “有何可怕?我大晟民风开化,再嫁、再娶比比皆是,何况侧妃又非正妃,孙兄以为呢?”

    宴清辞轻笑了一声,倒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看破红尘的意思。

    “我不要……”

    孙佩环又哭起来。

    她爱慕的人一直都是太子殿下,她才不要嫁给二皇子。

    “不要?”宴清辞笑了一声:“环儿是说,宁愿跟着宴承徽守活寡,也不愿意要我给你的宠爱?”

    话音落下,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孙正烈父子面面相觑。

    宴清辞在说什么?守活寡?

    “你怎么知道?”

    孙佩环脱口问了一句,又捂着脸哭起来。

    她自觉丢人极了。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宴清辞是怎么查到的?

    宴清辞笑看孙正烈:“孙将军,令媛嫁进东宫,宴承徽至今未曾碰过她。”

    “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

    孙正烈一把掼了桌上的茶盏,脸色涨红。

    “殿下,山上有消息传下来,太子殿下找到了人,已经派人回城请太医了。”

    二皇子手下的漠行进来禀报。

    “找到了?不是尸体?”

    孙正烈皱眉。

    漠行摇头:“没有确切消息,但是请太医的话,人应该还活着。”

    “应该是找到了尸体,太子不甘心,她不可能还活着。”

    孙正烈冷哼一声。

    “二殿下。”孙骏驰上前,朝宴清辞道:“这个时候,太子一定是急着回东宫的,但春狩的结束还有好几日呢,此事,还是要知会陛下才好啊。”

    他在出主意。

    “我也正有此意,先等他下山来,我们会一会他。”

    宴清辞志得意满地一笑。

    宴承徽为了个女人,连春狩都能放下,父皇怎么会放心让这样不顾大局的人坐在太子之位上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