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承徽抱着岑令仪快步往中帐走。
迎面遇上宴清辞和孙骏驰。
“见过太子殿下。”
孙骏驰拱手行礼。
“太子弟弟这是打算回东宫?”
宴清辞却捻着佛珠含笑问了一句。
“二皇兄有事?”
宴承徽停住步伐望向他们二人。
一路从山上走下来,路途并不算近,足够他沉下心来。
此刻,他已然恢复了一贯的矜贵清冷,眼下的青黑和衣衫的褴褛,都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
“人还有气?”
宴清辞走近了一些,偏头打量他怀里的岑令仪。
宴承徽将怀中的人儿抱紧了些,眉心微皱。
岑令仪危在旦夕,他一息工夫都不想耽搁。
但北狄之事才安排下去,还需要一点时间,他必须耐心一些,将这二人打发了。
“也没有别的事,我就是来提醒太子弟弟一句,春狩一共十五日,今日才第九日,太子弟弟就要回东宫去,这恐怕不合规矩。”
宴清辞笑吟吟地道。
“是啊。”孙骏驰紧跟着附和:“太子殿下在朝中素来有持正不阿的美名,从不徇私,此番总不会为了一介下人,坏了规矩吧?”
“我觉得,太子弟弟还是要以大事为重,父皇和百官都看着呢。”
宴清辞面上笑意更浓,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得意。
“孤并未打算回东宫,不知二皇兄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宴承徽淡声问。
此言一出,宴清辞和孙骏驰都愣住了。
他们算定了宴承徽带岑令仪回东宫去,毕竟,这营帐内不适合重伤之人休养。
所以他们才特意来拦住宴承徽,好多耽误一会儿。
说不定岑令仪这一耽误就死了呢?
可是,宴承徽居然说他不打算回东宫去?
“不回去也好。”宴清辞很快反应过来,再次看了一眼岑令仪:“太子弟弟后宅中有妻有妾,还和这个婢女牵扯不清,也不怕有损清誉?”
“母妃视岑令仪如亲女,孤救她,二皇兄觉得不合理?”
宴承徽微微挑眉,反问一句。
他这话并未承认自己和岑令仪有关系,只拿萧贵妃说事。
“怎会?那快进去吧。”
宴清辞闻言干巴巴的笑了起来,不敢再拦。
朝中上下,谁人不知萧贵妃最得父皇宠爱?
萧贵妃复宠之后,深得父皇宠爱,想将宴承徽拉下太子之位,萧贵妃那里,也得下点功夫。
如果岑令仪真的因为他的阻拦而死在这里,萧贵妃恐怕不会放过他。
那将是一个极大的麻烦。
“将孙佩环提来,孤有话要问她。”
宴承徽扫了孙骏驰一眼,吩咐下去之后不再停留,抱着岑令仪进了大帐。
孙骏驰脸色铁青,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他妹妹伤成那样,宴承徽一句关心没有,还要提审?
宴承徽把他妹妹当什么?
“孙兄,稍安勿躁,小不忍则乱大谋。”
宴清辞拍拍他肩膀。
孙骏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殿下说得是。”
中帐内,以顾梅疏为首的几位太医早已候着,个个都是被侍卫拖着奔来的,气才喘匀。
宴承徽俯身,轻轻地将岑令仪安置在软榻上。
“顾院正,请。”
云阙忙邀请顾梅疏上前。
宴承徽将岑令仪手拉了出来,细嫩白皙的手背上,擦伤和泥污尤为显眼。
他看在眼中,眼眶发涩,一时心如刀绞。
这一夜,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他真的不敢细想。
顾梅疏走过去,将手搭在岑令仪手腕上。
其余几个太医也围了上去。
“哎呀,这姑娘腿上有这么深一个伤口!”
“这腿上的伤都看见骨头了,额头上也有伤!”
“看样子,是失血过多……”
其余太医都不认识岑令仪,看过岑令仪的脸色和伤之后,小声议论起来。
宴承徽听得胸口憋闷,呼吸不畅。
他生平从未怕过什么,此刻却不敢看她的伤口。
看一眼,他便想拿剑在自己腿上也划开这样一道伤口,好和她一起痛。
但他又不能,他要照顾她。
她若有个好歹,他绝不独活!
片刻后,顾梅疏收回手,缓缓摇头。
“她如何?”
宴承徽盯着他问。
顾梅疏又查看了岑令仪额头和腿上的伤口,斟酌片刻才开口道:“回殿下,姑娘伤势很重,左腿处系刀伤,深至筋骨,好在及时捆住伤口,否则恐怕早已……即便如此,姑娘还是失血甚巨,元气大耗。”
“可有性命之忧?”
宴承徽眸底闪过焦灼,手不禁攥紧。
顾梅疏叹了口气:“姑娘额颅受硬物撞击,可以说性命堪忧……下官观其脉象,脑间应当存有淤血,蒙闭神魂。不过,脑中病症,下官并不擅长,还是请许太医诊断一番,再做定夺。”
那位许太医上前,将三指搭在了岑令仪的脉搏上,闭上眼睛诊断。
宴承徽骨节捏出轻响,心中如同点着了火一般,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双眸更是充了血,一片血红。
“太子殿下,这位姑娘脑中的确有撞击所致的淤血。”
许太医收回手,退后一步朝宴承徽禀报。
“可有法子诊治?”
宴承徽问。
许太医摸着胡须道:“下官只能试试针灸,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了这位姑娘腿上的伤。”
“好。”
宴承徽往后让了一步。
“殿下,要不要叫婢女进来,下官们都是男子,这……”
顾梅疏迟疑着询问。
旁人不知这姑娘是谁,他却是知道的。
之前,他曾去东宫给岑令仪诊断过,又知道太子和这姑娘之间的过往。
他见识又广,当然能猜到宴承徽对岑令仪与旁人不同。
再看岑令仪这一受伤,宴承徽一下子叫来这么多太医,要说他不在意岑令仪,怎么可能呢?
所以,岑令仪可以看作是太子的女人。
他们怎么能碰呢?
“不必,快些。”
宴承徽打断他的话。
此刻,他哪里还在意这些?
“是。”
顾梅疏安了心,这才带人上前,给岑令仪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宴承徽看着她伤口处翻卷发白的皮肉。
任凭太医们如何冲洗清理,她动也不动一下。
她从来娇气,最是怕痛,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看着,心头涌起一股恐慌,红着眼睛偏过头去。
处理伤口,上药这些事太医们做来极是熟练。
“殿下,姑娘这伤太深了,得缝针,但是……”
顾梅疏再次开口。
“但是什么?”
宴承徽皱眉问。
“如果不缝也可以,就是恢复得慢,不容易痊愈。但是缝合,会留下疤痕。”
顾梅疏继续道。
他得将事情说清楚,如何选择,那就看太子殿下自己了。
岑令仪生的好看,腿上留个疤,白玉有瑕,确实可惜。
这姑娘醒来,自己看了恐怕也不愿意。
“缝。”
宴承徽只说了一个字。
太医们又忙碌起来,将伤口缝合,上了药,又仔细地用洗白纱布包扎。
而后,又将她额头上的伤也处理了。
“额头上的伤口深不深?”
宴承徽看着岑令仪煞白的脸。
她真的好瘦,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
“伤口倒不深,只是撞击伤到了内里,脑中有了淤血才会昏迷。”
许太医回话。
宴承徽道:“给她施针。”
他没有忘记,许太医说要给她针灸。
“是。”许太医看向顾梅疏:“顾院正,你写药方吧,是不是先用补血的方子?”
“嗯。”顾梅疏点点头,朝宴承徽道:“殿下,姑娘失血太多,下官要为她开两个方子,第一方为独参汤,可以急补耗散的气血,迅速拉起生机。待姑娘脉象稳住,改用通窍活血汤,散淤安神。这里头要加一味麝香,但是麝香耗气,失血过重之人又不可多用,药量极难拿捏,下官只能试探着用药。”
“有几分把握?人何时能醒?”
宴承徽沉默片刻,问他。
“下官可以保住姑娘的性命……”
顾梅疏说到这里顿住,看向许太医。
保命倒是能做到,可醒过来?这脑子里的事,谁也不敢保证。
“淤血一日不散,人便一日难醒,姑娘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尚是未知之数,只能先施针看看,下官并无十足把握。”
许太医也是摇头。
“先给她施针。”
宴承徽垂眸看她昏睡的脸,心底头一回生出一种无法掌控的无力感。
许太医从药箱中取出针包,让人点了蜡烛,将银针过火之后,开始给岑令仪施针。
一炷香的工夫,许太医施了针。
“好了,殿下,往后一日施针两回,早晚各一回,要按时吃药。”许太医嘱咐,又道:“若有这姑娘牵挂着人,可常常和她说说话,这个时候,也靠伤者自己的意志力和求生欲。”
“你和顾梅疏留下,其余人回太医院去。”
宴承徽颔首,吩咐一句。
“是。”
众人齐应,预备退下。
“顾院正,劳烦您也给殿下诊个脉吧,殿下在山上吐血了。”
云阙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
“孤没事。”
宴承徽一心只在岑令仪身上,并不在意自身如何。
“殿下,您身子不好,怎么照顾姑娘?您说是不是?”
云阙一边劝说,一边朝顾梅疏使眼色。
顾梅疏会过意来,走过去拉起宴承徽的手,手指搭在他脉搏上。
片刻后,他道:“殿下无碍,只是急火攻心,吐了血反而心头要顺畅些。”
云阙这才放了心。
他即刻派人回城去抓了药,迅速煎好。
他端了汤药进帐:“殿下,有些烫,要再晾一晾。”
宴承徽接过,搁在一旁。
“孙良媛来了,正在门口候着。”
云阙禀报。
“让她候着,打热水进来。”
宴承徽面无表情。
云阙很快让人打了热水送进中帐。
宴承徽将人打发了,拧了帕子浸了热水,一点一点擦去岑令仪脸上的藏污,露出她明净乖恬的脸儿。
“娇娇,我们吃药了。”
他端过碗,含了汤药在口中,大手扶着她冰凉的脸儿,俯首凑过去,温柔而坚定地抵开她的齿关。
他将汤药渡了小半口进她口中,抬起头来,扶着她下巴。
岑令仪昏迷之间,毫无意识,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吞咽。
他看着她将汤药咽下去,才放心地再次俯首喂她。
如此,一碗汤药喂起来倒也顺利。
喂过汤药之后,他又唤人进来换了热水,起身取来一身崭新的中衣。
“娇娇,我给你擦身子,我们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解了她的衣裳,细致地替她擦拭身子。
这是他第一回面对不着片缕的她,毫无欲念。
他替她穿上中衣,系好衣带,瞧见她手指有一点脏污不曾擦拭干净,又重新拿过帕子。
他捏着她细细的手指,轻轻擦拭,看着她失了血色白得过分的手心,忽然悲从中来。
他将脸贴过去,让她微凉的手心贴着他的眼睛。
他哽咽,眼泪一滴一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掉。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替她擦拭手指,掖好被角。
“云阙,让孙佩环进来。”
再开口,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