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胡诸部生力军被歼灭,单于被俘,各部落首领尽数被擒。
草原上的风更大了,北风卷地而来,裹挟着雪沫子,扑在面上,如刀割般生疼。
或者说,草原上的风,从来不曾停歇,从春吹至冬,自冬吹入春,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北胡诸部的旌旗,一面接一面倾倒。
大乾的旌旗,自南而来,铺天盖地,宛若怒潮涌动,漫过茫茫草地,漫过莽莽雪原,漫过每一条蜿蜒河流、每一片丰美草场。
单于跪伏于地,面前立着顾辰。
他身上衣袍已被剥去,腰间刀刃早遭收缴,满头乱发披散,面上泥血交加,狼狈至斯。
他不曾抬首,亦不曾开口。
顾辰垂眸俯视,沉默良久。
随即,他转过身去,向着身后诸将,淡淡说了一句:
“所有北胡高层,反抗的收押,未反抗的招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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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后,北胡全域识相的上纳土表。
顾辰决定,行古来将者所行之事。
崇圣十二年,冬。
顾辰立于王庭山绝顶处,面前是一座新垒的圆形祭坛。
坛以石块堆砌而成,虽不甚高,却是稳如磐石。
祭坛旁埋有铭刻有祭祀天地祝文的玉牒、玉册。
坛上陈设三牲、酒醴、香烛,香烟袅袅升腾,随风飘散,悠悠然朝着南方而去。
他身后,肃立着罗肃擎、高悍、岳聪,以及大乾北征军一众将领。
再后面,是阵列整齐的将士,黑压压的一片,甲胄上结着霜,刀枪上凝着冰,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顾辰凝神整了整衣冠,缓缓走到祭坛前,撩袍行礼。
礼毕,他昂首挺立,摊开文书,放声高诵:
“维崇圣十二年冬,大乾镇国公辰,谨以三牲酒醴,告于皇天后土:
北胡不臣,累犯边关,杀我百姓,掠我子民,天子震怒,命辰北征。
辰率将士,涉冰原,越草地,深入不毛,转战千里。
赖天子洪福,将士用命,今北胡单于授俘,王庭焚毁,诸部归降。
自此,大乾北疆,永无边患。刻石记功,以昭后世。皇天后土,实鉴临之。”
将士们立于台下,高声齐呼“大乾万岁”、“大乾万岁”。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在苍茫草原上回荡不休,远远传扬开去,直至天际尽头。
顾辰立于祭坛之前,目光掠过那列队齐整的将士,掠过那一面面猎猎飘扬的旌旗,也掠过那被风吹散、漫天飞舞的灰烬余烟。
他面上不辨悲喜,无甚表情,可那双眸之中,燃着一团光。
他缓缓转身,望向那块经由工匠精雕细琢而立的石碑。
碑高三丈,阔及一丈,正面镌刻着四个大字——“勒石纪功”。
其下以小字细细刻着北征始末、战事结局。
字迹密密麻麻。
他凝望良久,终是伸出手,轻轻抚过碑上那些字迹。
石凉如冰,可那些事情,是热的。
刻于石上,便不会被遗忘。
随后,顾辰转身对诸将说:“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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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的第六个月,征北军终于回返。
顾辰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四万多将士。
队伍中间是绵延数里的俘虏队伍。
北胡单于、各部落首领、贵族、高官,还有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戴着镣铐。
黑压压一片,沉沉如乌云盖地,又似一条被铁链牢牢锁住的河流,自北向南,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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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州上的雪还没有停。
高悍策马而行,告假绕道,独行远路。
他不带随从,不携亲兵,只一匹马,一壶酒,踏着茫茫雪地,整整走了一上午。
最终,走到一座坟前。
坟不甚大,唯有一个黄土丘,前头立着一块墓碑。
墓碑上刻着的字,早被雪盖住。
那是他幼年时结义兄弟的坟。
高悍翻身下马,拴住缰绳,行至坟前,缓缓蹲下身去。
他将酒壶轻轻置于坟头,随即伸出手,缓缓拂去碑上积雪。
那字迹,是他亲手所刻;那内容,纵是闭眼也写得出来。
只因那碑上所镌,正是他兄弟之名。
他将声音沉沉压了下去,这个向来落拓不羁的汉子,此刻竟展露出少有的柔情,唯恐旁人把他的话听去分毫:“义兄,我给你报仇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躲。
“劫掠我们老家的部落,我亲手杀光了。仗,我打赢了。北胡没了。单于被俘了。”
他从马上掏出一个布包,徐徐展开,里面是一柄弯刀。
此刀原应造册入档,上缴朝廷,列为战利品。
然高悍将心中所愿禀明顾辰之后,顾辰特许将此刀赐予高悍。
“这个人的尸体,也被我筑…总之,兄弟放心,他的死状,无比凄惨。”
高悍将那刀深深插入坟前,刀身没入冻土中,唯余刀柄立在外围。
寒风自刀柄上掠过,呜咽作响,似哭似笑。
高悍站在坟前,拜了三拜。
然后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往南走了。
他没有回头:“下次,再给你带酒,驾。”
风雪依旧,将他身后那一路马蹄印痕,一点一点,悄然掩埋。
但他知道,他来过。
他的兄弟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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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岳聪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那纸是从军需官处讨来的,他留了很久,早早就想动笔,却因为战事一再耽误。
边角看着有些褶皱,但尚能书写。
他蘸了蘸墨,提笔,落笔。
“父亲、母亲膝下:儿在北境,一切安好。天气虽寒,儿身体康健,勿念。贤妻蕙如晤:家中诸事可好?孩儿可听话?仗已经打完,儿正在回返。今年过年,儿应该能回去。”
他略顿了顿,又落笔写下一行。
“母亲的风湿可好些了?父亲的气喘可还犯?蕙儿一切辛苦,等我回家,我带孩儿,你歇歇。”
他没有写打仗的事。一个字也不曾提及。
没有写北境风霜有多烈,没有写他在阵前斩了多少敌,没有写他的马两度中箭,也没有写他险险被胡人砍倒。
岳聪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家中地址,交付驿卒。
驿卒接过信,塞进褡裢,带着无数将士的家书,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岳聪立于原处,目送那身影渐渐隐没于漫天雪幕之中。
他想起上一次收到家书,已是两月前。
妻子在信中说,孩子会唤娘了。
彼时他蹲在雪地里,将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直读到天色暗尽,读到泪水凝成了冰。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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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肃擎坐于一块大石之上,手提酒壶,已是半壶入腹。
他甲上犹沾着干涸血迹,刀鞘亦残留未尽之灰,然他浑不在意。
顾辰自营帐步出,见其独坐彼处,遂行至身侧,挨着他坐了下来。
罗肃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国公,仗打完了,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顾辰没有说话,心中正想着什么。
罗肃擎又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对了,国公,南北都被平了,以后是不是无仗可打了?”
“我一直有一个地方想要去,那是我和陛下曾经去过楷州,如果真的从此再也不用打仗了,我想再去看看那里。”
顾辰听罢,侧过头望向他,默然少许。
随即,他点了点头。
俄而,又轻轻摇了摇头。
罗肃擎愣住了:“嗯?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
顾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
这苍茫大地,一片静寂。他能凭借耳力听见风从枯草之上掠过的声音,沙沙作响,恍若低低诉说着些什么。
再也没有仗打了?
这个问题可难为他了。
十年内,肯定不会再有仗打了。
北胡没了,百越灭了,西戎早已千疮百孔,暹国等南部列国与大乾素无瓜葛,西域诸小国多年朝贡,鲜有异心。
就算这些国家要动,那也是地方军就能解决的藓芥之疾。
大乾的边境,绝对能太平十年。
二十年后呢?大概也不太可能有战事。
可三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
他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百年后,他也是一抔黄土。
千年后,大乾,也只是一抹荷塘影。
王朝会兴,王朝会替,战争会来,战争会去。
这不是有人以来的第一次战争。
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顾辰启口,声音有些讳莫如深:“罗将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罗肃擎看着他,挠了挠头,不太明白。
似乎有点明白。
不过他没有多问。
他举起酒葫芦,和顾辰手里的水囊碰了一下。
“行,”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