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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捷报抵达,你好怀宁

    崇圣十二年,刚刚入冬,捷报抵达京城。

    送捷报的驿卒,连换六骑,累垮五匹。

    最后那一匹冲入城门之时,那马儿口吐白沫,四腿战栗不休。

    驿卒自马背跌落,满面是血,犹自挣扎而起,高举军报,跌跌撞撞奔向皇宫,一路狂奔,一路高喊——

    “北境大捷——!镇国公全歼北胡诸部主力——!王庭已破——!单于被俘——!”

    街道上,听闻此语的人俱是一愣。

    随即,整条街轰然炸开。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跑回家放鞭炮。

    有人冲进茶馆大喊“无名生再来一册北境英雄传”。

    消息从城门口传到皇宫,从皇宫传到朝堂,从朝堂传到百姓家里,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传遍了天下。

    那些说顾辰“轻敌冒进”、“害得我家男儿死在北境”的声音,一夜之间尽皆消散,恍若被草原上的长风卷去,了无踪迹。

    崇圣帝那日正在御书房。

    他听罢捷报,猛然起身,神情激动,旋即又按捺住心中狂喜,缓缓落座。

    他坐于龙椅之上,手中紧攥那份军报,攥了许久,方慢慢地靠向椅背。

    面上喜悦无比,那双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闭上双目,于心中默默念了一遍顾辰的名字。

    顾辰。顾以德。

    你没死。

    你从未让朕失望。

    你将北胡,打了下来。

    黄德海侍立身侧,悄然觑见陛下侧脸之上,眼角竟挂着一滴泪。

    那泪未曾滑落,就那般悬于眼角,晶莹剔透,恍若一颗透明的珠子。

    黄德海低下头去,只作什么也未曾看见。

    他明白,这些泪水对于陛下意味着什么。

    那是夙愿得偿的泪水。

    ----

    崇圣十二年,冬末。

    在崇圣帝的授意下,大乾军队开始收拢北胡各部百姓。

    行百越故事,设北庭都护府,北胡人从此遵王化,听圣人教诲。

    一名由邓元直举荐的能臣,奉崇圣帝之命,飞马北上,主持北胡大局。

    其后,崇圣帝降下旨意,册封阿史那窝毕为新任北胡单于,复设都护一职由中原人担任,以挟制其权柄。

    阿史那窝毕心中自是了然,自知不过一介安抚北胡诸部的傀儡。

    不过他深信,比起兵燹连绵、血流漂杵。

    接受王化,于北胡百姓而言,定然是更好的归宿。

    消息在草原上四散传开。

    那些藏匿于雪地、隐伏于河畔、蜷缩于每一处角落的北胡百姓,一个接一个,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不知“王化”为何物,不明“圣人教诲”是何意,但他们知晓。

    大乾之人擒拿了他们的部落首领,却未曾加害于他们。

    大乾人册封了老单于的儿子为新单于。

    大乾的士兵为他们分划草场,分予牲畜,分发过冬、春之粮。

    那些尚未冻毙的牛羊已然分发下去,那些焚毁的帐篷也重新支起,那些失怙失恃的孩童被送入学堂。

    学着大乾的话,写着大乾的字。

    这依旧是顾辰所说的——那是他们一代一代人的责任。

    许多年后,北庭都护府的旗杆之上,飘摇着大乾的旗帜。

    旗帜之下,立着一名北胡老人。

    他仰首仰望那面旗,看了许久。

    身旁兵士问他看什么,老人答:“以前此处挂的是狼头旗。如今换了一个。”

    兵士又问:“你觉得哪个好?”

    老人说了一句:“哪个能让我的羊熬过冬日,哪个便好。”

    兵士笑了笑,没有再答。

    风过处,将那面大乾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草原之上,隐隐有人唱起歌来。

    不是北胡的调,是大乾的曲。

    唱的是什么,听不真切,但那曲调,是欢快的。

    那是孩童们在唱。

    他们在学堂里学的。

    ------

    捷报抵达的半月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镇国公府的寂静。

    稳婆从产房中走出,满脸堆笑,向廊下焦急踱步的大长公主道喜:“恭喜,恭喜,母女平安。”

    消息传出,阖府上下,无不松了一口气。

    赵红绫躺于产床上,满头大汗,发丝尽湿,紧紧贴于苍白面颊侧。

    她的嘴唇干裂,眼里却尽是笑意。

    丫鬟将洗净的婴儿轻轻抱至大长公主怀中。

    那小人儿皱巴巴一团,浑身红彤彤的,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正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那哭声嘹亮得很,全然不似一个初生的婴孩,反倒如一匹小马驹昂首嘶鸣。

    这个女孩,性情和她很像,一模一样。

    赵红绫侧过头去,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娘,像谁呀?”她轻声问,声音有些虚弱。

    清溪大长公主此刻抱着外孙女,在一旁笑道:“长宁,眉眼像你,鼻子像他。”

    赵红绫轻笑一声,那笑声牵动了创处,她眉间微蹙,却未曾敛去唇边那抹笑意。

    “好,真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那肌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指尖触上去,婴儿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又更大声地哭了起来。

    “脾气倒是不小。”

    大长公主笑着应:“和你一样,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大长公主再问:“叫什么呢?还是说等他回来,再取名呢?”

    “他走之前说了,叫怀宁,心怀苍生安宁,还有心怀……”赵红绫嘴角依旧挂着笑,两颊红着。

    她端详着顾怀宁,思绪却飘回多日之前。

    那日,她正静心安胎,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夫人!捷报!北境捷报!国公爷大破北胡,歼敌数万,各部投降,单于受俘!”

    大厅中骤然静了一瞬。

    那时,赵红绫怔住了。

    她睁大双眸,看着门口方向,仿佛在辨确认自己不曾听错。

    随即,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如释重负的笑。

    她那模样,有点像少女时的明媚张扬,也有点像那年灯下定情时的娇羞含情。

    “这个呆子……”

    随后,她又眼眶泛红,却未曾落下一滴泪来。

    此时此刻,她正仰着头,望着娘亲手中那个尚在哇哇哭的小人儿。

    窗外,阳光恰如那天一般好。

    炉香气悄悄燃起,淡淡甜甜的混着产房里草药的气息。

    良久,大长公主放下孩子,靠近赵红绫。

    婴儿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应是有些倦了,躺在那里仿佛正听着什么。

    赵红绫伸出手,将婴儿揽近了些。

    她的手臂还在发抖,她产后体虚,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她还是把孩子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她轻声唤道。

    “你和你娘一样,咱们的爹,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母女连心,婴儿似乎听懂了娘亲的意思,啼声戛然而止。

    那对尚未识得尘世一切模样的眼睛,循声不自觉转动,缓缓看着娘亲。

    她的眸子乌溜生光,莹润欲滴,饱蕴着灵秀气息,好似新洗的葡萄。

    赵红绫凝视那双目,久久不能移开。

    很像,真的和她的眸子很像。

    随后,她眼睫低垂,樱唇启口。

    这一回,字字分明,全部钻入那尚不解人言的孩子耳中:

    “但你和你娘,也不一样。”

    她唇畔微微弯着:

    “你以后——会比你娘还要幸福,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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