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两百焦耳双相波电击释放,司机身体剧烈弹起,又重重砸落。
林野双手死死按着电极板,紧盯着监护仪。
室速波形短暂拉平后,艰难跳出几个宽大畸变的 QRS 波。心率跌回一百一十次,但依然散乱。
“方锐,葡萄糖酸钙十毫升慢推,高糖加五单位胰岛素静滴!”
林野把电极板推回卡槽。
“除颤只能救急,必须把血钾降下去,不然随时室颤停跳!”
方锐单膝顶在过道借力,迅速推入葡萄糖酸钙。
监护仪上高耸的 T 波终于微矮了几毫米,但血压依然低至 70/45 mmHg。
现场截肢失血与严重挤压释放的大量肌红蛋白,已将伤员推到了多器官衰竭边缘。
“呜!!”
救护车尖啸着一头扎进市一院急救中心通道。
后门被“哐当”一声从外面拉开,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接车!一床,严重挤压伤合并创伤性截肢!”
林野一边跳下车,一边扯掉头上的呼吸面罩。面罩边缘在颧骨上压出了紫红色的勒痕,汗水顺着下巴砸在沾满黑灰的救援背心上。
迎上来的马昊和赵护士在看到担架上的人时,瞳孔同时猛地缩了一下。
满身黑灰、柴油味、刺鼻的三氯化磷酸雾残余。
右大腿根部包扎着厚重的战术敷料,暗红色的血水已经浸透了两层绷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与生铁锈混合的腥臭味。
“推红区一床!直接上加压输血加温仪!”
马昊一把推开平车刹车,和方锐合力将人推进了抢救大厅。
大厅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隧道特大车祸的第一批伤员已经陆续送达,呻吟声、呼叫医生的鸣笛声响成一片。
但随着一床这具满身焦黑的重伤员推进来,整个抢救红区的医护人员几乎在三秒内全员压了上去。
“心电监护重接!留置深静脉穿刺包!赵姐,备股静脉双腔导管!”
林野抓起听诊器按在司机的胸口。
左肺呼吸音粗糙,伴有大量水泡音,右肺呼吸音极度低微——吸入性化学性肺水肿的标准体征。
“动脉血气出来了!”
实习护士一路小跑着把热敏纸拍在治疗车上。
林野、马昊和赶过来的重症医学科副主任探头一看,脸色全部沉了下去。
【pH 值:7.08】
【血钾(K+):7.8 mmOl/L】
【乳酸(LaC):9.1 mmOl/L】
【碱剩余(BE):-16.5 mmOl/L】
【肌红蛋白:>4000 ng/mL】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重度挤压综合征合并全身炎症反应。”
重症副主任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冰冷的台面上敲得极响:
“大量坏死肌肉细胞崩解,钾离子和肌红蛋白像泥石流一样冲进肾脏。如果不马上上床旁血透,二十分钟内急性肾衰竭加恶性心律失常,谁来了也救不回来!”
“血透管我来下!”
林野戴上无菌手套,抓起碘伏纱布大面积消毒:
“方锐,拿大号穿刺针,准备超声引导打右侧颈内静脉,留出通路给输血加温仪!”
“是!”方锐咬紧牙关,熟练地挂上探头套。
穿刺针稳准狠刺入股静脉,暗红色的血液回抽顺畅。
导丝、扩皮、推送双腔透析导管、缝线固定。
林野双手稳得像台机器,不到四分钟,十二号双腔管成功置入。床旁血透机呼啸着接通管路,暗红色的血液被抽出,流入滚动的滤器中。
然而,更大的危机在床尾爆发了。
骨科二线副主任和血管外科总值班几乎同时冲进红区,掀开大腿残端敷料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得如同锅底。
“骨端参差不齐,周围肌肉全是柴油和化学烟雾污染的坏死组织,侧支静脉正在大面积渗血。”
骨科副主任抬头看着林野:
“必须马上进手术室扩创、修整骨端闭合创口,不然就是气性坏疽和败血症!”
“怎么做手术?看看凝血!”
血管外科总值班把化验单拍在骨科医生胸口:
“PT 延长到二十八秒,纤维蛋白原只剩零点八,DIC 前期!全麻诱导血管一松,创面会像海绵一样全线渗血,人绝对死在台上!”
“那放这里等他烂掉?”
抢救室空气紧绷到了冰点。
外科想切,麻醉不敢接,内科在死扛休克,多学科在极危重伤员床头激烈碰撞。
“不能做根治性手术,执行损伤控制外科策略!”
林野摘下沾着血的橡胶手套,声音在嘈杂的抢救室里清晰地掷地有声。
骨科和血管外科同时转头看他。
“现在的核心目标是保命,不是保肢体形态。”
林野指着监护仪上微弱跳动的生命体征:
“第一步,血管外科上台,只探查股动静脉主干,做确切的双重结扎止血;”
“第二步,骨科不切骨、不缝肌瓣,只用大量双氧水冲洗掉表面煤灰,用凡士林纱布和高压敷料直接填塞创面打包;”
“第三步,立刻送入 EICU,依靠 CRRT 纠正酸中毒和高钾,等到四十八小时后内环境稳定了,再做二次清创闭合!”
骨科副主任和血管外科总值班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焦躁缓缓平息。
在严重创伤面前,克制比冒进更需要专业素养。
损伤控制,是这个濒死伤员唯一的生路。
“我同意。我马上联系麻醉科,开急诊绿色通道进九号手术室。”血管外科总值班点头。
“等一下!谁签字?!”
护士站门口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西装歪斜的中年男人。
他是大客车所属客运公司的安全部主管,满头冷汗,手里捏着电话:
“我是公司的人……医生,这司机到底怎么样了?手术要花多少钱?这要是死在台上,责任算谁的啊?家属还在老家农村,坐高铁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到,我可不敢代签全麻截肢手术同意书啊!”
主管语无伦次,面对病危通知单上密密麻麻的死亡风险,吓得连笔都拿不稳。
“不用他签了。”
抢救室门外传来一声沉稳如磐石的声音。
医务科副主任刘振华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行政总值班的授权文件,脸色冷肃:
“特大公共安全事故,直系亲属无法在有效救治时间内赶到,根据《民法典》及《医师法》紧急救助条款,经医院医疗质量管理委员会授权,由行政总值班与医务科代签手术知情同意书,立刻推手术室开台!”
刘振华利落签下名字,抬头看向林野:“林野,准备转运接力。”
“收到!”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抢救通道畅通无阻的瞬间,抢救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去输血科取血的方锐满头大汗冲了回来,两手空空。
“林老师!出事了!”
方锐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送过来的乘客里,有三个腹腔大出血、两个骨盆骨折!输血科今天原本备库的悬浮红细胞和血浆,全被急诊手术室和普外科抢空了!”
方锐指着空瘪的转运箱,绝望地喊道:
“血库库存告急!整个市一院只剩下不到两个单位的 O 型血,中心血站的送血车在跨江大桥上被死死堵住,根本过不来!”
“手术室回话……没有至少八个单位的备血,麻醉科拒绝开台!!”
急救室里,监护仪刺耳的低压报警声骤然拔高。
司机的血压,再次崩塌到了 55/35 mmH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