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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二十瓶白蛋白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一路往下掉。

    91%、86%、81%……

    气道压力峰值表上的指针顶死在 42 CmH2O 上,呼吸机刺耳的报警哨声在重症监护室的静音房里回荡。

    透明的波纹管内壁布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粉色泡沫,顺着气流不断向上翻涌,堵在呼气阀门处发出沉重的呼哧声。

    “拿密闭式吸痰管!”

    林野伸手按住司机的头颅防止躁动,转头对身旁的方锐下令。

    方锐动作很快,撕开无菌包装迅速接上负压管。

    管子刚顺着气管套管探入气道,负压瓶里瞬间爆开一层浓密的粉色沫子。

    短短十秒钟,引流管里抽出了大半瓶稀薄的血水。

    “吸不干净!”方锐握着吸痰管,“刚抽掉一层,下面立刻又顶上来了,气道阻力太高了!”

    不仅是抽不干净。

    刚吸完不到半分钟,那些粉红色的泡沫血痰又像烧开的水一样,从气管套管的金属接口边缘滋滋往外溢。

    微血管被大量破碎的红细胞碎片塞死,毛细血管内皮细胞通透性彻底崩解,血浆成分像暴雨一样倒灌进肺泡腔。

    这具身体正在被自己血管里融化的血水活活溺死。

    赵护士利落地拆了一支吸入用布地奈德和氨溴索混悬液,接进雾化管路,抬头盯着监护仪:

    “氧合掉到 76% 了!纯氧打到百分之百也压不回去,肺泡表面活性物质全冲散了,这得立刻做血浆置换,把身体里的毒素和红细胞碎片全滤出来!”

    “拿什么置换?”管床主治医生双手叉在白大褂兜里,“做一次单重血浆置换,最少需要两千毫升新鲜冰冻血浆。输血科连两袋备血都拿不出来,市血站的车堵在江底隧道和大桥上动弹不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机器推过来也是干瞪眼。”

    空气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视线深处,那行倒计时并没有因为气道的险情而停步,数字在悄无声息地递减:

    【01:34:40】

    【01:34:39】

    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如果干等市血站的冷链车突破跨江拥堵,人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因为缺氧脑死亡了。

    常规的救治路径已经被现实彻底掐死。

    林野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床旁的血液净化机,又落在备用药品清单上。

    既然血库拿不出异体血浆,体外循环真正需要的,只是把那些脂溶性的毒物吸出来,并把被破坏的胶体渗透压撑住。

    “西药房的人血白蛋白还有多少备货?”

    林野忽然转头看向管床主治。

    管床主治愣了一下:“白蛋白?常规库存二三十瓶肯定拿得出。但那是提胶体渗透压用的,眼下是中毒溶血,得置换血浆!”

    “用白蛋白替代血浆,做连续性血浆滤过吸附。”

    林野快步走到仪器旁,指着血滤机的备用接口:

    “管路后面串一个中性大孔树脂吸附罐。漏出来的冷媒添加剂全是脂溶性有机物,树脂孔隙能把它死死锁在罐里。超滤排掉一部分带着游离血红蛋白的毒液,不够的液体,拿白蛋白稀释液等量补进去。既清了毒,又能靠高胶体压把肺泡里倒灌的水硬拽回血管!”

    病房里静了片刻。

    管床主治手里的病历本停在半空,看林野的眼神变了变。

    这套置换加吸附的搭法在重症领域属于极端的代偿方案,通常只在暴发性肝衰竭的科研病例里有人试过。

    在血库断供的节骨眼上敢直接拉出来用,得把病理和管路吃得极透。

    “方案行得通,但制度上过不去。”主治眉头拧得很死,“人血白蛋白管控极严,一次性批二十瓶属于超量用药,没有家属签字,药房主任不敢开锁,医保查下来谁担责任?”

    “医务科担责。”

    监护室的感应玻璃门悄然滑开。

    刘振华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刚从行政总值班室调取的事故现场简报,神色冷肃:

    “特大公共安全事故伤员救治,适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生命权高于常规用药限制,一切为了把人救活。”

    刘振华大步走进来,抽出身上的签字笔,在管床主治摊开的特批领药单上干脆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医务科全额背书,临床治疗方案由抢救团队全权决断。出了任何行政和审计问题,我刘振华去卫健委和医保局交材料。”

    他抬起头,看向林野:“去拿药,放手做。”

    “方锐,推转运车跟我去西药房领药!”

    赵护士一把拽下方锐。

    方锐立刻抓起领药单,跟着赵护士快步冲出了急诊大门。

    三分钟后,两只装满二十支 20% 人血白蛋白注射液的冷藏塑料筐被重重放在处置台上。

    配制置换液、安装大孔径血浆分离膜、串联特种中性树脂吸附罐、预冲肝素盐水。

    重症监护室的动作干练到了极点。

    随着机器低沉的电机嗡鸣声重新响起,双腔透析导管内的暗红血液被平稳抽出,顺着透明管道涌入吸附罐。

    经过树脂微孔的截留与分离膜的超滤,带有刺鼻有机物残存的废液被缓缓滴入下方的废液袋中,取而代之的是泛着淡淡清亮黄色的白蛋白生理盐水置换液,被加温仪缓缓泵回体内。

    十分钟过去。

    高渗白蛋白的强力胶体渗透压迅速发挥作用,血管内渗透压回升,肺泡腔内的渗出逐渐遏止。

    方锐再次伸入密闭吸痰管,吸出来的泡沫已经从鲜红转成了极淡的粉色水样液,气道高压报警由 42 降到了 31 CmH2O。

    监护仪上的脉搏血氧饱和度,艰难而缓慢地从 76% 一点点爬回到了 88%。

    管床主治长长吐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脖子里的虚汗。

    视线边缘那行原本狂跳的数字,终于在【01:10:05】的位置彻底缓了下来。

    然而,就在病房里几个人的心跳刚刚平稳回落的刹那——

    床旁那台正在运转的特种血液净化机,底座内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打滑声!

    滴——滴——滴——!

    高分贝的故障报警红灯骤然在机器顶端疯狂爆闪!

    操作屏幕上,原本平稳的压力曲线猛地向上拉出了一条几乎垂直的直线,一行加粗的血红英文警报瞬间锁死了整个触摸屏:

    【TMP High Limit Alarm!】

    【跨膜压极度超限报警!滤器即刻阻断!】

    透明的血浆分离器内部,数以万计的细小微孔,在短短半分钟内被密密麻麻的深黑色血栓与红细胞膜碎片硬生生糊死。

    回路管里的血液在肉眼可见地发黑、变稠。

    “滤膜全凝住了!”方锐失声喊道,“体内的红细胞碎片太多,把孔全塞死了!机器要强行停泵,血再不冲出来,整条管路里的血全得凝死在机器里报废!”

    机器的警报声几乎要穿透耳膜,司机的血压随着体外循环阻断,再次猛烈下滑。

    林野上前一步,一把抄起床旁处置盘里的两支高浓度肝素盐水冲洗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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