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手术室的铅门向两侧退开。
骨科副主任和血管外科总值班把手术衣随手扯下扔进黄色污物桶,额头和脖颈上一层油汗。
损伤控制手术做得极克制,骨端没做整复,残存的肌肉组织也没缝,只是结扎了喷血的股深动静脉,双氧水冲去机油后塞满厚敷料加压包扎,整台手术赶在四十分钟内封台。
“创面暂时压住了,千万别揭。”
血管外科总值班端起茶杯灌了口凉水,冲林野交代。
“现在转 EICU,抓紧时间把酸和钾洗出来。只要这两天内环境不垮,后天才能二次清创。”
林野应了一声,和方锐合力把平车推向重症监护室。
EICU 二床。
转运过床、接呼吸机、连深静脉通路、对齐透析管路。
床旁血透机通电自检完毕,滚轮泵开始平稳旋转。
多参数监护仪上,数据一行行刷出来:心率 105,微泵去甲肾上腺素顶着血压在 98/62 mmHg,血钾在持续滤过下落回到了 5.6 mmOl/L。
方锐靠在床尾的仪器架旁,抬手用衣袖蹭了把额头的汗。
“林老师,总算把命给拉住了。”
管床主治医生签完交接单,拉开椅子敲键盘。
“大创伤挤压伤,内环境还酸着,不过既然 CRRT 接上了,后面晶体液扩容配合速尿冲刷,别让肌红蛋白把肾小管堵死,大方向就稳了。”
病房里的机械运转声单调沉闷,几个医护人员各自收拾手头的器械。
床尾处,赵护士正弯腰记录上一个小时的出入量。
她提起抗反流引流袋看刻度,手里的笔尖停在记录单的表格线上,目光在袋子上多停了两秒:
“林野,你过来瞄一眼。”
林野走过去。
两百毫升引流尿液蓄在塑料袋底。
横纹肌溶解和重度挤压伤排出的尿,通常带着高浓度的肌红蛋白,颜色像生抽或者煮浓的红茶。按常规逻辑,在急诊抢救室推注了数千毫升温盐水水化之后,颜色就算褪不干净,也该逐渐由黑褐转淡。
可眼下这袋尿液完全不透明,泛着一股鲜榨番茄汁般的浓鲜红,袋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暗色微粒。
管床主治敲着键盘。
“几百斤重的工字钢压了那么久,整条大腿肌肉坏死,肌红蛋白怎么可能少?赵护士,挂二十毫克速尿推注,尿量跑起来就冲开了。”
“先别用速尿。”
“怎么?”
管床主治停下手里的动作。
林野没应声,快步走到床头,伸手翻开司机的眼皮。
聚光笔灯的光束扫过眼球。
巩膜表面泛着一层极淡、但绝不正常的柠檬黄。
日光灯从上方打下来,司机的耳廓和面颊也透着一股微微发污的枯黄。
创伤病人出现急性黄疸?
从隧道废墟破拆出来到现在刚过三个小时,即便肝脏有闭合伤或者胆管撕裂,也不可能在三个小时内让全身胆红素沉淀出肉眼可见的黄染。
视线极深处,那行细微字无声地跳了一下:
【01:45:12】
【01:45:11】
一个多小时的时限。
林野撤回视线,转头看向护士站的内网终端。
“急查的血常规和生化报出来没有?”
“我去刷!”方锐快步跑到台前按 F5 刷新页面,盯着弹出来的报告单倒吸了一口冷气,“林老师,血常规出来了……数值不对啊!”
林野几步走到屏幕前。
血红蛋白并没有因为刚才手术台上输进去的四袋红细胞而回升,反而由进手术室前的 85 跌穿到了 51 g/L。
网织红细胞百分比高达 16.8%,远超上限。
生化急查里,总胆红素冲到了 142 μmOl/L,未结合胆红素占了大头。
管床主治拉着滑轮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跌得这么凶?刚输进去八百毫升血!腹腔里还在大出血?骨盆有隐匿血肿?”
“大出血不会让胆红素在三个小时里翻倍,更不可能逼出 16% 的网织红。”
林野一把抽起床尾那管鲜红色的尿样,步入处置室,卡进台式快速离心机的转盘槽内,扣下防护盖按下旋钮。
两分钟后,转子减速停稳。
普通创伤引起的血尿,离心后红细胞会在重力下压实沉在管底,上清液恢复淡黄澄清;即便是挤压伤的肌红蛋白尿,沉淀后也会分层。
试管被林野夹在指间举到灯下。
管底没有任何成块的红细胞沉渣。
整管液体从上到下透着通红,均匀得像倒了一管深色红酒。
“这是游离血红蛋白……”管床主治盯着试管,后背的毛孔缩紧了,“红细胞在血管里面炸了?”
“急性血管内溶血。”林野将试管插回架子,“红细胞在循环里成批破裂解体,破碎的细胞膜释放出血红蛋白堵死肾小管,间接胆红素泛滥诱发了黄疸。”
方锐神色发懵:“好端端的怎么会突发溶血?查过配血单了,血型绝对没错啊!”
林野没接话,伸手扯下病历板上的院前急救移交单。
最底端的事故现场应急处置栏里,盖着特勤支队的红印,旁边印着一行现场勘验组的直拨电话。
林野抄起墙上的座机直接拨过去。
两声盲音后,听筒接通,背景里全是嘈杂的对讲机呼叫与机械切割声。
“市一院 EICU,正抢救你们破拆移交的大巴车司机。”林野语速极快,“现场技术组在不在?立刻调大巴车的原始配置单,车顶空调机组充装的到底是什么冷媒?”
对面愣了半秒,接着是一阵翻找纸张的急响。
“十年前的长途大巴,顶置高压机组,里面装的是含氟氯烃和高浓度工业抑爆添加剂的冷媒配方。撞车的时候前管路全崩了,高压气体直接灌进驾驶区,怎么了?”
“知道了。”
林野挂掉电话,转过身来。
“空调管道爆裂,高压冷媒带着抑爆剂直接灌进了呼吸道。那些有机化学物是脂溶性的,一进血液就在破坏红细胞的细胞膜。”
“难怪气道里老有水泡音。”管床主治反应过来,“这是微血管栓塞诱发的溶血性肺水肿!”
“不能再输普通红细胞了,输进去也是被继续溶解。”林野当机立断,“停止常规 CRRT,马上换大容量血浆置换,用滤器把带毒的血浆全废弃掉,用健康血浆置换进来!”
赵护士刚放下手里的内线电话,眉头锁得很紧:
“血浆置换开不了。”
屋里的人齐齐看向她。
“输血科刚才回话,上午隧道里送来的那几个肝脾破裂和大出血伤员,把血库备用的新鲜冰冻血浆全用空了。”赵护士语气低沉,“市血站的应急送血车卡在跨江桥上,早高峰车流堵得动弹不得,最快也要两个小时后才能进院。”
两个小时。
而林野眼底悬挂着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时四十分钟。
监护仪的报警声在此时猛然尖锐起来。
病床上的司机喉咙里发出一阵窒息般的呛咳,紧接着,接在气管套管上的呼吸机透明波纹管内,一团夹杂着粉红泡沫的血痰顺着气流狂涌而出。